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石沉大海 温如兮入宫 ...
-
温如兮入宫第七天,写了第一封信。
她坐在永和宫偏殿的榻上,膝头垫着一块旧木板当桌子。墨是兑了水的淡墨,笔是秃了尖的旧笔。她写: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入宫,一切安好。勿念。
只是宫中日子与家中不同,女儿甚是想家。
女儿如兮叩上。
她把信封好,交给偏殿的粗使宫女春杏,送去内廷司礼监。
春杏接过信,低头应了,转身出了偏殿。走到廊下拐角,她拐了个弯,去了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批折子。春杏敲了三下门,进去,把信放在案角,退出去。
他没有立刻看。批完手里的折子,放下笔,才伸手把信拿过来。
信封上写着“温府家书”。
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字。蝇头小楷,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撇有锋,捺有脚。大家闺秀的字。
他想起八岁那年,他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说“字如其人”。
他爹没能教他多久。他的字,是在碎瓷片划伤的膝盖上,在值夜的间隙,在别人都睡了的深夜,自己练出来的。
他拆开信。读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
没有送出去。
第三天,温如兮写了第二封。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入宫已半月,仍未收到家中回信。不知父亲母亲是否安好?
偏殿寒冷,女儿夜里常被冻醒。窗纸破了,无人来修。
女儿想念母亲熬的姜汤。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
女儿如兮叩上。
季川读到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股墨香,是常年批折子渗进骨子里的。
她闻不到。她闻到的,是永和宫偏殿的霉味和冷风。
他把信放进抽屉。两封了。
第五天,温府的信到了。
信封上写着“温府家书”,温勉的笔迹。季川拆开。
兮兮吾儿:
你入宫已半月,怎么没有信来?父亲不知道你在宫里如何。
你娘日日念叨你,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父亲托了人给你送东西,过几日就到。
你莫要怕。
父亲勉。
季川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温勉不知道女儿写了信。因为温如兮的信,一封都没有送出去。温勉以为女儿刚入宫,忙,没顾上写信。他主动写了信来问。
季川拉开抽屉,把温勉的信放进去。和温如兮的两封放在一起。三封了。
第八天,温如兮写了第三封。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已写了三封信,均无回音。女儿不知家中是否收到?
父亲曾对女儿说,选秀只是走个过场。女儿信了。
女儿现在才知道,父亲也有不知道的事。
女儿在宫中,无人可依。
昨夜梦见了家中的石榴树。梦见母亲在树下给我梳头。梦见父亲教我读《诗经》。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女儿好想回家。
女儿如兮叩上。
信纸上有一处墨迹晕开了。是水渍。她在写的时候,哭了。
眼泪滴在纸上,把墨晕开了。他看着那处晕开的墨,很久。
然后把信放进抽屉。四封了。
第十天,温勉的第二封信。
兮兮吾儿:
父亲又给你写了一封。你还是没有回信。
父亲不知道你是不是没有收到。
你娘急了。她想你想得夜里睡不着。
父亲也急。但父亲不能进宫看你。
你回封信。哪怕一个字。让父亲知道你还在。
父亲勉。
季川读完。
温勉在等女儿的信。他不知道,他女儿写了三封了。三封都在季川的抽屉里。他也不知道,他写给女儿的信,一封都不会送到女儿手上。
季川把信放进抽屉。五封了。
第十二天,温如兮写了第四封。字迹开始抖了。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写信数封,皆无回音。女儿不敢再问,父亲是否收到。
女儿只问一句,父亲可曾为女儿打点过?
若打点过,为何女儿还是被留下了?
若未打点,女儿不怪父亲。
只是女儿想知道,女儿是不是被忘了。
“女儿是不是被忘了。”
季川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想起八岁那年冬天。他缩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单衣。他想着他爹。想着他娘。想着那个叫兮兮的女孩。
他想着,他们知不知道他在这里。他们知不知道他还活着。他们是不是把他忘了。
没有人给他送过一件冬衣。没有一封信。什么都没有。
她问“女儿是不是被忘了”。
他把信放进抽屉。六封了。
第十五天,温勉的第三封信。
兮兮吾儿:
父亲给你写了三封。你一封都没有回。
父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父亲托的人说,东西送进去了。你收到了吗?
你娘病了。她想你。她夜里坐在你房里,看着你的绣架发呆。
你回封信。哪怕一个字。
父亲勉。
季川读完。
温勉在等。温如兮也在等。两个人都在等对方的信。两个人的信都在他的抽屉里。
他把信放进抽屉。七封了。
第十八天,温如兮没有写信。
春杏报上来的。她坐在永和宫偏殿的榻上,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墨已经磨好了。笔已经蘸好了。
她拿起笔,悬在纸上。很久。
然后她把笔放下。她把纸揉成一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上的洞还在。风从洞里灌进来。她看着洞外面的天。
季川听到这里,没有说话。春杏退下了。
他坐在案前。烛火很暗。
他拉开抽屉。七封信。温如兮四封。温勉三封。他一封都没有送出去。一封都没有。
他拿起温如兮的第四封,又读了一遍。“女儿是不是被忘了。”
他拿起温勉的第三封,又读了一遍。“你回封信。哪怕一个字。”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是女儿在问父亲。一封是父亲在求女儿。他们都在问对方。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问自己。
季川看着这两封信。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十天,温府又来了信。这一次,是温如兮的母亲写的。
兮兮吾儿:
娘不知道你收没收到娘的信。你爹说,他写了好几封,你都没回。
娘不信。娘知道你乖。你不会不回信。娘就知道,你一定是没收到。
娘夜里总梦见你。梦见你小时候,坐在院子里荡秋千。娘推你,你笑得好大声。
兮兮,娘想你了。你回来吧。
娘。
季川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他看看这封信。字迹是女人的,娟秀,但有些地方歪歪斜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想起他娘。
他娘死之前,有没有给他写过信?
没有。他娘被押走那天,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他娘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把信放进抽屉。八封了。
然后他叫来内务府的人。
“永和宫偏殿温才人,份例减半。炭火减半。膳食减半。月例银子减半。从明日起。”
内务府的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翻开内务府的册子,找到永和宫偏殿那一页。上面写着:温才人,正五品,月例银若干,炭火若干,膳食若干。
他拿起朱笔,在那一页上划了一道。
减半。
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
第二十三天,温如兮写了第五封信。这一次,字迹很淡,很小,几乎看不清。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写了五封信。五封。一封回音都没有。
女儿知道父亲收到了。女儿知道母亲收到了。女儿知道你们在想我。
但女儿收不到你们的信。
女儿不知道是谁在拦。女儿不知道是谁在看着女儿。
女儿只知道一件事。女儿回不了家了。
女儿不写了。
女儿如兮叩上。
季川读完这封信。
最后一句写着“女儿不写了”。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再写也没有用。她不知道是谁在拦。她不知道是谁在看着。
她不知道那个人就在她写信的时候,坐在值房里,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放进抽屉。还让人把她的炭火减半,膳食减半,月例减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九封了。
他关上抽屉。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
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很暗。
她今天没有哭。春杏说的。她只是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窗纸上的那个洞。看了一整夜。
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和平时一模一样。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第一声晨钟。
他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推开门。走出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台阶上,俯瞰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
他知道,再过半个时辰,温府的人可能会来递信。他会收下。放进抽屉。和之前的九封放在一起。
然后他会再叫来内务府的人。
“温才人的份例,再减半。”
那对父女,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写给对方的每一封信,都在他的抽屉里。他们的每一句挂念,都在他的抽屉里。他们的每一次等待,都在他的抽屉里。
而他们的女儿,正在永和宫偏殿里,抱着膝盖,看着窗纸上的破洞。
炭火不够。膳食不够。银钱不够。
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