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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徘徊 六月初八。 ...

  •   六月初八。

      温如兮的信还是石沉大海。

      从五月廿三到六月初五。她写了七封。第一封问安。第二封求荐。第三封献点心。第四封引霍光。第五封引子贡。第六封引孟子。第七封引庄子。

      季川收了前五封。退了后两封。点心退了。信批了一个“否”。以后不用送了。

      她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纸。她提笔。想写第八封。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笔。她不写了。他退了。他说以后不用送了。她写什么都没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了。天热了。杏子熟了。她站在窗前。很久。然后她转身。叫来春杏。

      “春杏。内廷司礼监在哪?”

      “才人,您要做什么?”

      “你带我去。”

      “才人,内廷不是嫔妃能去的地方。被发现了要治罪的。”

      “你带我去。我不进去。我就在附近转转。”

      春杏看着她。温如兮的眼睛很亮。很紧。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才人……”

      “带我去。”

      春杏低头应了。

      从那天起。温如兮每天去内廷司礼监附近转悠。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在宫道上。经过内廷的宫门。经过司礼监的值房。她走得很慢。

      她看着每一个从内廷出来的太监。她想认出一个人的脸。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高。腰不弯。

      她找了很多天。

      她看到一个太监。高的。她盯着看。那个太监低着头。快步走了。她看到一个太监。腰弯的。她失望了。她看到一个太监。脚步很重。她跟了两步。那个太监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一白。跑了。

      她开始打听。

      她拉住一个扫地的太监。小声问。

      “小哥。你见过季大监吗?”

      扫地的太监脸色一白。他摇了摇头。快步走了。走了很远。还在回头看她。像看一个疯子。

      她又拉住一个送水的太监。

      “小哥。季大监长什么样子?”

      送水的太监手里端着水盆。差点打翻。他低着头。

      “选侍……奴才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奴才不敢抬头看他。奴才每次见到大监。都是低着头的。奴才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高。腰不弯。”

      她拉住第三个太监。一个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很多年。她问。

      “公公。您见过季大监吗?”

      老太监看着她。叹了口气。

      “选侍。您别问了。大监的事。没人敢说。您打听他。是不要命了?”

      “我只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老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选侍……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大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远远的。他站在御前。腰挺得笔直。比皇上还直。老奴不敢看。所有人都低着头。”

      他顿了一下。

      “选侍……您别打听了。有人打听大监。第二天就不见了。您还年轻。别找死。”

      她拉住第四个太监。一个年轻的。刚进宫不久。

      “你见过季大监吗?”

      年轻太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是鄙夷。

      “选侍娘娘。您打听大监做什么?”

      “我想见他。”

      年轻太监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很冷。

      “您想见大监?您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见他?嫔妃。大臣。外戚。谁不想见大监?您一个选侍。您排得上吗?”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选侍娘娘。您别做梦了。”

      她拉住第五个太监。一个中年太监。

      “你见过季大监吗?”

      中年太监看着她。他没有怕。没有鄙夷。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复杂。是崇拜。

      “选侍。大监是奴才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他八岁进宫。二十岁当上掌印大监。他杀伐决断。他雷霆手段。他谁都不怕。奴才佩服他。”

      他顿了一下。

      “但奴才不敢看他。奴才每次见到他。都是低着头的。奴才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高。腰不弯。走路很稳。脚步声很重。奴才听过他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奴才一辈子都忘不了。”

      温如兮站在宫道上。她听着。她听着这些人的话。怕的。鄙夷的。崇拜的。

      她听着他们说她疯了。

      她听着他们说“大监的事没人敢说”。

      她听着他们说“打听大监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

      她听着他们说“您别做梦了”。

      她听着他们说“奴才佩服他”。

      她站在宫道上。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季川从内廷出来。

      他要去御书房。他走在宫道上。他走了几步。

      他看到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旧衣裳。站在内廷宫门外。她正在张望。她的脸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她站在宫道上。像一截枯枝。她在往内廷里面看。她在找他。

      他停住了。他站在廊柱后面。他没有出去。他站在暗处。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很久。她往内廷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宫门外。往里看。她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去。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鸟。

      他站在暗处。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叫来值守的侍卫。

      “今日内廷宫门外。谁在值守?”

      “回大监。是——”

      “杖二十。革职。”

      值守侍卫脸色白了。

      “大监……”

      “再有宫妃靠近内廷。一律杖责。不必来报。”

      “是。”

      值守侍卫退下了。

      季川站在廊柱后面。他看着温如兮走远。她的背影很瘦。很慢。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御书房。

      皇帝在批折子。季川站在御案侧方。磨墨。

      “季川。”

      “属下在。”

      “温选侍。她最近在做什么?”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回陛下。选侍禁足已解。每日在偏殿读书。练字。不曾外出。”

      “不曾外出?”皇帝抬起头。“朕听说。她每天在内廷附近转悠。”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选侍许是散步。”

      “散步。”皇帝笑了一声。“她倒是闲。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季川没有说话。

      “她喜欢什么?喜欢去哪儿?喜欢吃什么?”

      “属下不知。”

      “不知?”皇帝靠在椅背上。“你是掌印大监。你管着内廷。你连一个选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属下只管内廷政务。不管嫔妃私事。”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季川。你最近怎么了?”

      “属下无碍。”

      “你话很少。你以前话更少。但你以前做事没有疏漏。你最近有疏漏。”

      季川低头。没有说话。

      “温选侍。她母亲死了。她父亲在岭南。她一个人在宫里。朕那天晚上。是不是太过了?”

      “陛下圣明。”

      “圣明。朕罚她。是因为她半夜私自外出。朕降她。是因为她言语冒失。但朕后来想了想。她没有做错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朕最近总想起她。那天晚上。她站在月光里。念佛经。中道知行。方得自在。她才十八。说得出这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季川。

      “季川。你说。朕要不要给她一个机会?”

      季川低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陛下圣断。属下不敢妄议。”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今天怎么了?”

      “属下无碍。”

      “你话很少。”

      “属下话一向少。”

      皇帝笑了笑。拿起另一本折子。

      “行了。你退下吧。”

      季川退出去。他走到廊下。风很热。六月了。夏天来了。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皇帝对她有兴趣。皇帝在重新想她。皇帝说她有趣。皇帝说她胆大。皇帝说她懂佛经。皇帝说宫里好久没有这么有趣的人了。

      皇帝问他她喜欢什么。皇帝问她喜欢去哪儿。皇帝问她喜欢吃什么。

      他站在廊下。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永和宫偏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她面前摊着纸。她提笔。她想写第八封。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笔。她不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了。天热了。她站在窗前。很久。

      “小郎君。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去内廷找季川。我没有找到他。没有人见过他的脸。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很高。腰不弯。他脚步声很重。他杀伐决断。他权势滔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找不到他。我给他写了七封信。他退了。他说以后不用送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

      “小郎君。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退了她的信。他退了她的点心。他责罚了值守侍卫。

      她找不到他。她打听他。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小郎君”。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

      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他想起她站在宫道上。穿着白色的旧衣裳。她在往内廷里面看。她在找他。

      他站在暗处。看着她。他不能出去。他不能让她看到。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她找的人。他就是那个她恨的人。

      他放回金簪。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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