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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攀附 五月末。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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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御花园的杏树结了青果。池塘的水映着月光。
温如兮还是每天来。但她不像以前那样了。她不再蹲在池塘边跟鱼说话,不再踮起脚尖够月亮,不再念诗。
她来了。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话很少。有时候一个晚上只说两三句,有时候一句都不说。
季川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她母亲死后,她变了。不只是心死。是心狠了。
但她还在写信。给季川。越来越频繁。
第一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蒙大监赐教,如兮感激不尽。然大监之恩,如兮铭感五内。如兮尝闻大监佐陛下,夙夜勤劳。如兮每念之,未尝不感佩于心。伏惟大监珍摄,万望节劳。
如兮冒昧,敢问大监,陛下近日可好?如兮久居偏殿,未窥天颜,心中惶恐。惟愿大监赐教。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收了。没有回。
他把信放在案上,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抽屉。她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簪花小楷。
但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温度了。
第二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承蒙大监不弃。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史记》,见留侯世家。留侯辅高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留侯之于高祖。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收了。没有回。但他坐在案前,把信读了两遍。
留侯辅高祖。她引经据典。她在夸他,她在求他。
他放下信。她的字还是工工整整。但味道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月光里念“中道知行”的人了。她在攀。
她变了。第一封信,她在问。第二封信,她在求
第三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承蒙大监赐教,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战国策》,见触龙说赵太后。触龙以一言而安赵国。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触龙之于赵太后。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杏花的,望大监笑纳。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收了信,收了点心。他吃了一块。杏花的。甜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送饼。三月。她说“沾衣欲湿杏花雨”。她说“让他尝个新鲜”。她说“不要提任何事”。那是三月。两个月前。
现在。她说“若蒙不弃,乞赐引荐”。她说“望大监笑纳”。
他放下点心,没有吃完。
第四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承蒙大监不弃。如兮感激涕零。如兮闻大监近日辅佐陛下,处理万机。如兮心中不安。如兮无以为报,惟愿大监康健。如兮近日读《汉书》,见霍光辅昭帝。霍光以一身当天下之重。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霍光之于昭帝。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桃花的,望大监笑纳。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读了。
留侯。触龙。霍光。她一封比一封高,一封比一封深。她在捧他,她在攀他,她在利用他。
她知道他是掌印大监。她知道他管着所有折子。她知道她见不到皇上,除非经过他。她要利用他,接近皇帝。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封信。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
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念佛经,中道知行,随遇而安。她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说“不强求”。她说“随心自在”。
那是四月。一个月前。
现在。她不随遇而安了。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
第五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承蒙大监赐教,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论语》,见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子贡之于孔子。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迎春的,望大监笑纳。
如兮冒昧,敢问大监,陛下近日可有喜好?如兮久居偏殿,未窥天颜,心中惶恐。惟愿大监赐教。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读了。
子贡。孔子。她连《论语》都搬出来了。
她在夸他,她在攀他,她在利用他。她要探听皇帝喜好,她要引荐,她要去拜访,她要关心皇帝身体。
她一封比一封直白,一封比一封功利。她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簪花小楷。但味道变了。她的信还是谦逊,但目的变了。她在利用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睡了。她今天没有来池塘边。她昨天也没来。她前天也没来。她不来了。
她去了御花园。她去了别的地方。她去想办法。她去攀附。她去找人。
她变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第六封信。她昨天送的。他还没有拆。
他拆开。读。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承蒙大监不弃。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孟子》,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天降大任于斯人。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牡丹的,望大监笑纳。
如兮冒昧,敢问大监,陛下近日可有喜好?如兮久居偏殿,未窥天颜,心中惶恐。惟愿大监赐教。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读完。把信放在案上。他看着那几行字。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他八岁那年,被拖进净身房。他八岁那年,被按在碎瓷片上。他八岁那年,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他八岁那年,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她引了《孟子》。她引了他最恨的那句话。
他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在信的末尾批了一个字。
否。
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
他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
她说“小郎君,你不要躲”。
她说“我就靠一下”。
她说“我不想侍寝”。
她说“陛下四十四岁了,我今年才十八”。
她说“我本来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的”。
她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说“你身上很暖和,像我爹”。
他放回金簪,关上柜门。他坐回案前。
他拿起第七封信。她今天送的。他还没有拆。
他拆开。读。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承蒙大监不弃。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庄子》,见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鲲鹏之于天地。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兰花的,望大监笑纳。
如兮冒昧,敢问大监,陛下近日可有喜好?如兮久居偏殿,未窥天颜,心中惶恐。惟愿大监赐教。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他看着那几行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她引了《庄子》。
他八岁之前,他爹教过他。他八岁之后,再也没有人教他。她引了《庄子》。她不知道。他八岁之前也读过。她不知道。他八岁之前也是将军的儿子。她不知道。他八岁之前也会背《庄子》。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在信的末尾批了一个字。
否。
他以为她会停。她没有。
第八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承蒙大监不弃。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诗经》,见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如兮,犹木桃之于琼瑶。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如兮必结草衔环,以报大监之恩。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芍药的,望大监笑纳。
如兮冒昧,敢问大监,陛下近日可有喜好?如兮久居偏殿,未窥天颜,心中惶恐。惟愿大监赐教。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引了《诗经》。她说“结草衔环”。她说“永以为好”。
她在许诺。她在交换。她在告诉他——你帮我,我记你一辈子。
他坐在案前。他的手在抖。
她变了。她彻底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月光里念佛经的人了。她不再是那个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人了。
她在攀附。她在交易。她在往上爬。
她变得像他。
第九封。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承蒙大监不弃。如兮感激涕零。如兮近日读《史记》,见陈涉世家。陈涉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如兮窃以为,大监之于陛下,犹鸿鹄之于燕雀。如兮虽愚,亦愿效犬马之劳。若蒙不弃,乞赐引荐。如兮若得高位,必不忘大监之恩。大监有所欲,如兮必竭力以报。
如兮近日做了一些点心,海棠的,望大监笑纳。
如兮冒昧,敢问大监,陛下近日可有喜好?如兮久居偏殿,未窥天颜,心中惶恐。惟愿大监赐教。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他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她说“如兮若得高位”。她说“大监有所欲,如兮必竭力以报”。
她在暴露野心。她在告诉他——你帮我登顶,我许你一切。
他拿起朱笔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批。
他坐在案前。很久。
那是四月。一个月前。
现在。她说“如兮若得高位”。她说“大监有所欲,如兮必竭力以报”。她在交易。她在许诺。她在往上爬。她变得像他。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她利用他。他怕的是她变成他。他怕她像他一样,把所有的恨咽下去,把所有的痛藏起来,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然后发现——自己早就不是人了。
他怕她真的得宠。他怕温家平反。他怕温勉回来。他怕温勉回来之后,他家的冤案还没有洗清。他怕温勉回来之后,他还没有翻案。他怕温勉回来之后,他还是那个太监。他还是那个季川。他还是那个沈怀安。
他恨她。他怕她。他不知道自己是恨还是怕。
他把信折好。没有批。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叫来春杏。
“拿回去。以后的信,不用送了。”
春杏接过信,低着头。
“大监。温选侍说,如果大监不收,就让奴婢站在这里,站到您收为止。”
季川抬起头,看着春杏。
“你回去。告诉她。我不收。信退回。点心退回。以后都不用送了。”
春杏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攥着信和点心。
“大监。温选侍说,她只是想感谢您。她没有别的意思。”
季川没有说话。他低头批折子,手很稳。
春杏站了一会儿,退出去。她走了很远,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灯还亮着,门关着。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走了。
永和宫偏殿。
春杏推开门。温如兮站起来。
“他收了吗?”
春杏摇了摇头。
“信退回了。点心退回了。大监说,以后都不用送了。”
温如兮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信退回了。”
“是。”
“他批了什么?”
“这次……没有批。”
温如兮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没批。那就是看了。看了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五月末了。天暖了。风吹进来,暖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退了她的信。他退了她的点心。他不会再收了。
她变了。她的目的变了。她利用他,她攀附他,她要接近皇帝,她要得宠,她要救她爹,她要救她弟弟,她要让温家回来。
她要往上爬。她要登顶。她说“如兮若得高位”。她说“大监有所欲,如兮必竭力以报”。她在交易。她在许诺。
他不能心软。他不能。
她利用他。她攀附他。她要接近皇帝。他要让她知道——他不帮她,他不会帮她,他不能帮她。
但他怕。
他怕她变成他。她往上爬,她利用一切,她不择手段。她变得像他。
他怕她真的得宠。他怕温家平反。他怕温勉回来。
他怕温勉回来之后,他家的冤案还没有洗清。他怕温勉回来之后,他还没有翻案。他怕温勉回来之后,他还是那个太监。他还是那个季川。他还是那个沈怀安。
他恨她。他怕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恨还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