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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利用 六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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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晚上。池塘边。
温如兮来得早。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手里揣着一个馒头。她等着。季川来了,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腰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但她眼睛下面乌青一片,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她的笑,像一朵快要谢的花。
“小郎君。”
“嗯。”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给你。”
季川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吃。
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嚼了嚼,咽下去。
“小郎君,你知不知道,我给季川写的信,都没有回音。他退了,他说以后不用送了。”
季川没有说话。
“我天天去内廷堵他,我堵不到。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他太高了,太远了,我够不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够不着他。我够不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在宫里十二年了,你对宫里熟不熟?”
季川看着她。
“不熟。”
“不熟?”她歪着头。“你在宫里十二年了,你怎么会不熟?”
“我只值夜,别的不去。”
“那你对前朝肯定熟,你虽然不熟,但你其他同僚熟。你在宫里认识那么多人,你肯定有办法。”
季川看着她,手指蜷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温如兮低下头,攥了攥手里的馒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笑着,但笑得很紧。
“小郎君,你帮我打听打听季川。”
季川的手停住了。
“打听什么?”
“打听他长什么样子,打听他什么时候当值,打听他在哪里能遇到,打听他喜欢什么,打听他讨厌什么。”
她顿了一下。
“你帮我打听,我不让你白帮。你帮我,我记着。等我得宠了,等我让温家回来了,我就求季川,给你换个差事。你不是御花园值夜的,你是御前侍卫,你是带刀侍卫。你就不用再站在这池塘边了,你就不用再等我了。”
她笑着,说得很轻,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季川站在月光里,看着她。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温如兮。”
他喊了她的名字,全名。声音很低,很沉,像刀,像剑。
温如兮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利用我。”
温如兮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利用我。你给小郎君馒头。你天天来池塘边。你跟我说你的心事。你说你不想侍寝。你说你娘死了。你说你爹在岭南。你说你弟弟才十岁。你说你累。你说你靠一下。你跟我说这些,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侍卫?你把我当小郎君?你把我当你唯一能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然后你转过头,你利用我。你让我帮你打听季川。你让我帮你接近皇帝。你让我帮你得宠。你让我帮你让温家回来。”
他看着她。
“你变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愣住了,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小郎君,我不是利用你。”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互惠。”
季川看着她。
“互惠?”
“你帮我,我帮你。你帮我打听季川。等我得宠了,我就求季川给你换个差事。你不是御花园值夜的,你是御前侍卫。你不用再站在这池塘边,你不用再等我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小郎君,你帮帮我。我没有别人了,我只认识你。你帮帮我。”
季川站在月光里,看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
“温如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如兮,你给季川写信。你一封一封地写,你一封一封地攀。你问他陛下喜欢什么,你问他陛下喜欢吃什么,你问他陛下喜欢去哪儿。你引留侯,你引霍光,你引子贡,你引孟子,你引庄子。你把他当梯子,你把他当桥,你把他当你往上爬的绳子。”
他看着她。
“现在,你爬不上去了,你想换一个人爬。你来找我。你拿一个馒头。你喊我小郎君。你说互惠。”
他顿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
温如兮站在那里,她的嘴唇在抖。
“小郎君,我不是……”
“你是。”
他打断了她。声音很低,很沉。
“你就是。你利用季川。你利用小郎君。你利用我。”
他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变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郎君,我变了?我为什么变了?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在宫里,我什么都没有。我写信,人家退。我堵人,人家躲。我打听,人家骂我疯子。我什么都没有。我不变,我怎么活?”
她哭着,声音在抖。
“小郎君,你说我变了。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我该怎么活?你告诉我!”
季川看着她,很久。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坐在池塘边,跟鱼说话。你以前踮起脚尖够月亮。你以前念诗,你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你以前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以前说,随遇而安,随心自在。”
他顿了一下。
“你以前不利用人。”
温如兮看着他,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小郎君,我以前不利用人,是因为我以前没有死过娘。我以前不利用人,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我以前不利用人,是因为我以前还有家,有爹,有娘,有弟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我自己。我不用人,我怎么活?”
季川站在月光里,看着她。他的手在抖。
“你用我可以。你别用你自己。”
温如兮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用我可以。你别用你自己。你别把你自己变成这样的人。你别把你自己变成……”
他没有说完。
“变成谁?”
季川没有回答。他转身。
“小郎君,你听我说!我不是利用你!我真的不是利用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郎君!”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你利用我。你利用我。你利用我。”
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一遍比一遍低。一遍比一遍痛。
“小郎君,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喊了一声。很响。很哑。
温如兮愣住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小郎君是谁吗?你知道那个御花园值夜的侍卫是谁吗?你知道那个你靠过肩膀的人是谁吗?”
他站在月光里。他的身体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着他站在月光里。他的脸很白。他的眼睛很红。他的身体在抖。她很久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小郎君!”
她没有追。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温如兮站在池塘边,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蹲着,很久。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刚才喊了她的名字。温如兮。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他喊了全名。他说“你利用我”。他说“你利用季川,你利用小郎君,你利用我”。他说“你变了”。他说“你用我可以,你别用你自己”。
她变了。她变得像他。她往上爬,她利用一切,她不择手段。她利用他。她利用小郎君。她利用那个侍卫。她利用那个她唯一能说话的人。
他恨她。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但他刚才喊了她的名字。他喊了“温如兮”。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笑着说“小郎君”。她说“你长得确实好看”。她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她说“你身上很暖和,像我爹”。她说“我不想侍寝”。她说“陛下四十四岁了,我今年才十八”。她说“我本来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的”。她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
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
他想起她娘。想起她娘把金簪塞在她手里。她娘死了。四月廿八。在岭南。
他放回金簪,关上柜门。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