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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才人 入选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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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选那日,温如兮一夜没睡。
她坐在储秀宫偏殿的榻上,抱着膝盖。同屋的秀女都睡了,只有她睁着眼。
她想起她爹说的“选不上就回来”,想起她娘塞给她的那个荷包,想起她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温府的大门,她爹站在门口,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走。
天亮了。
内侍来传话,念了留牌子的名单。一长串名字,念到“温如兮”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她才跪下听旨。
“礼部尚书温勉之女温如兮,留牌子,赐居永和宫偏殿,位分——才人。”
才人。正五品。不高不低。不高是因为她爹是尚书,按规矩可以再往上争一争,争个嫔位也不是不可能。不低是因为至少没把她丢到最末等的选侍里去。
但“永和宫偏殿”五个字,她听清了。
永和宫在西六宫的最西边。偏殿是永和宫里最偏的屋子,朝北,阴冷,夏天还好,冬天能冻死人。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那地方多年没住过人了,屋瓦漏雨,墙皮剥落,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
给她安排住处的是内廷司礼监。具体是谁经手的,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掌印大监季川,管着内廷。每一处宫殿的分配,每一个宫人的调派,都要经过他的手。他不点头,谁也住不进去。
温如兮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被分到了一个很偏的地方。她以为是自己位分低,只能住那样的屋子。她没有多想。
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她被选中了,赐了才人,住在永和宫偏殿。她说她害怕。她说她不想留在这里。她说她想回家。
信送到温府,温勉看完,手抖了。
他打点了三千两银子。求了礼部侍郎,求了内廷的管事太监。那管事太监拍着胸脯说“温大人放心,名册已经改好了”。他信了。他以为万无一失。可现在,他女儿被留下了,还被丢到了永和宫偏殿。
他去找那个管事太监。管事太监不见了。一打听,三天前被调去了南京。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
温勉站在自家书房里,很久没动。他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他想不明白。他一个礼部尚书,为官几十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来没有得罪过谁。是谁要这么整他?是谁把他女儿弄进宫,又丢到那种地方?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想不到,那个人姓沈。镇国将军的儿子。当年被他退了婚的人。
永和宫偏殿。
温如兮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不对。
屋里冷。墙皮是潮的,被褥是旧的。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她想找人修,宫里管事的嬷嬷说“才人,内务府那边说没有多余的窗纸,要等”。等多久?不知道。
她的月例银子,按才人的份例,一个月应该有多少,她不知道。但她发现,别人宫里的才人,吃穿用度都比她好。她的炭火比别人少。她的米粮比别人糙。她的宫女只有两个,都是刚进宫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
有一天,她的宫女去御膳房领膳食,被那边的人挡了回来。说“你们永和宫偏殿的份例,今日已经领过了”。宫女说没有领过。那边的人说“领过了就是领过了”。宫女哭了。温如兮没哭。她把那份被挡回来的食盒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凉的粥,硬得咬不动的饼。
她吃了。一口一口,全吃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对她。她以为是自己位分低,位分低的人,就该受这样的苦。她想起她爹说的“宫里不比家里”。她以为这就是宫里。
她给家里写第二封信。信里没有诉苦。她只问了一句话:爹,你当真打点好了吗?
温勉收到信,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他想不通。他明明打点好了。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那个管事太监收了银子,拍着胸脯说一定办到。名册改好了,旁支的姑娘名字都写上了。为什么?为什么他女儿还是被留下了?
他不知道,他打点的人,早就被季川盯上了。那个管事太监收银子的当天,季川就知道了。季川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名册在送进宫之前,从礼部那里截了下来,把那个旁支的名字划掉,写上“温如兮”。然后,他把名册送还回去。没有人知道名册被人动过。因为笔迹是一样的。他练了十几年,什么笔迹都能仿。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他把那个管事太监调去了南京。走之前,管事太监去给季川磕头。季川站在廊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在宫里收了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清楚。去南京,是给你留条活路。”管事太监磕了三个头,当天就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被调走。
季川做完这些,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很暗。温如兮就住在那里。
他对自己说,这是报复。
温勉,你当年退我的婚,现在你的女儿进了宫。她住的屋子,比你家的柴房还不如。她吃的饭,是凉的。她没有人伺候,没有炭火,没有窗纸。她哭了,她爹心疼了。
那他呢?他当年在掖庭,住的比永和宫偏殿还差。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的时候,谁心疼过?他冬天只有一件单衣,缩在墙角发抖的时候,谁给他送过炭?他被管事太监扇耳光,被骂“叛将之子”的时候,谁替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
温家没有。
所以他安排了眼线。永和宫偏殿里,有一个粗使宫女,是季川的人。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每天把温如兮的一举一动,记下来,报给内廷。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全部记下来。
季川要知道她的一切。
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掌握她的动向,方便报复。但他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知道她晚上睡得好不好,为什么要知道她哭了没有。
值房里的折子堆得很高。季川拿起朱笔,开始批。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在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坐在永和宫偏殿的榻上,抱着膝盖。灯很暗。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
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闭上眼。他想起他八岁那年的冬天。他进宫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只有一件单衣。他缩在墙角,把膝盖抱在怀里。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和温如兮一样。
他睁开眼,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晨钟响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泛白的天。永和宫的方向,灯已经灭了。她睡了。
季川走下台阶。脚步声沉稳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