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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权柄 五月。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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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气暖了。御花园的池塘里,荷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铺满了水面。夜里蛙声一片。
他们每晚都见。有时候她到得早,有时候他来得早。谁先到了,谁就等着。
温如兮变了。她不爱笑了。话也少了。以前她坐在石凳上,晃着脚,说季川收了她的饼,说她今天背了《过秦论》,说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好。
现在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月亮。很久不说话。
但她还是会带馒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就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留给自己。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隔着三步远,安安静静地吃。馒头是凉的。硬的。没有味道。但她嚼得很慢。
“我以前在尚书府。从来不吃这些。”
她说。声音很轻。
“我家的厨子。是从江南请的。做的蟹粉酥。你吃过吗?”
季川摇了摇头。
“蟹粉。猪油。面粉。揉在一起。烤得酥酥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蟹黄的香。我小时候。每天下午都要吃两块。配一壶龙井。”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弯了弯。又平了。
“还有桂花糕。我娘亲手做的。糯米粉。桂花蜜。蒸得软软的。撒上干桂花。甜而不腻。我爹说。兮兮。你娘做桂花糕的手艺。京城第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白的。硬的。凉的。
“现在。吃个白面馒头都是奢侈。”
季川坐在她旁边。他手里攥着那半个馒头。他咬了一口。凉的。硬的。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想起他八岁之前。他家的厨子。也是从江南请的。他娘也会做桂花糕。他八岁之后。他在宫里。吃的是馊饭。冷的。硬的。他跪在碎瓷片上。管事太监扔了一个馒头给他。冷的。硬的。馊的。他捡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跟他一样。她现在吃的。是他八岁那年吃过的。
“小郎君。”
“嗯。”
“你了解陛下吗?”
季川看着她。
“不了解。”
“我听说。陛下喜欢喝七分烫的水。喜欢清淡的饮食。”
她顿了一下。
“是季川告诉我的。”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的手拿着馒头。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她不知道。季川说的不对。皇帝喝五分烫。皇帝喜甜食。那些都是他写的,都是他编的。
“不知道。”
“哦对。你又不是季川。你只是个侍卫。你懂什么。”
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没有笑意。她又咬了一口馒头。
“我连季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给他送了那么多东西。他收了。他回了信。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猜他跟你差不多。你说。他是不是跟你差不多高?是不是跟你一样。腰挺得笔直?是不是跟你一样。不说话?”
季川没有说话。他攥着那半个馒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他心上。她不知道。她面前站着的就是季川。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算了。你只是个侍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急。很乱。有人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季大监!季大监!”
“季大监!”
有人在喊。声音很尖。很急。
温如兮愣住了。她站在亭子外面。转过头。看着宫道那边。火光亮了。十几个太监跑过来。还有禁军。他们跑得很急。一边跑一边喊。
“季大监!陛下密诏!急召!”
温如兮的眼睛亮了。她转过身。看着季川。
“季川在这里。”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兴奋。
“季大监?季川在这里?”
她的眼睛亮了。她很久没有这样亮了。
“小郎君。季川在这里。他就在御花园。我要去找他。我要见他。我来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今天晚上。我要见他。我要让他记住我。”
她转身就要走。往火光那边走。
季川一把拉住她。把她拉回来。拉到亭子后面。躲在一棵老树后面。树很大。遮住了他们。他把她按在树干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别出声。”
他的声音很低。很紧。
“别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紧。
“为什么?”
“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季川在这里!我找了他好久!我给他送了那么多东西!他收了!他回了信!我要见他!”
她挣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小郎君。你放开我。”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不能被人发现。”
“我不会被人发现。我就远远看一眼。我就看一眼。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我记住他的脸。以后我就能找到他。”
她挣着要走。季川把她拉回来。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他的手按着她的肩膀。很紧。
他的声音很沉。很硬。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有人喊。
“季大监!陛下急召!”
又有人喊。
“季大监!您在吗!”
火光映在树上。映在他们身上。温如兮被他按在树干上。她能看到火光的影子。她能看到人影。她能看到那些太监跑过来。跑得很急。
她挣扎了一下。季川的手按得更紧了。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他的背对着火光。他的脸在暗处。他捂着她的嘴。他的手指在抖。
那些太监跑到亭子边。停下来。四处看。
“季大监呢?刚才明明看到这边有人!”
“快去那边找!陛下等着呢!”
他们又跑走了。往另一个方向跑了。火光亮了。又暗了。脚步声远了。
温如兮被他捂着嘴。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她说不清。
“你干什么。”
“你听我说。你不能去。你现在去。会被人看到。你是选侍。半夜在御花园。你禁足刚解。你母亲刚走。你不能惹事。”
温如兮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暗。很紧。他按着她的肩膀。手指很紧。
“小郎君。你弄疼我了。”
他没有松手。
“你不能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为什么?你为什么拦我?”
“因为……你不能被人发现。”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也是半夜在御花园。你为什么不怕?”
季川没有说话。
远处又传来喊声。
“季大监!季大监!陛下密诏!”
温如兮听到“季川”两个字。她又挣了一下。
“你放开我!季川就在那边!我要去见他!”
“你不能去。”
“你凭什么拦我?你只是个小郎君!你只是个侍卫!你凭什么拦我?”
季川按着她的肩膀,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暗。很紧。他的呼吸很重。
“凭我知道你不能去。”
他的声音很低。
“凭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很暗。很深。很紧。他按着她的肩膀。他的手在抖。
季川看着她。很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了。他退了一步。离她远了一点。他站在月光里。他的脸又回到了暗处。她看不清了。但她刚才看清了。清清楚楚。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小郎君。你是不是认识季川。”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拦我。”
“你不能见季川。你是一个宫妃。他是掌印大监。你不能见他。”
季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很迷惑。很害怕。
“你放开我。我要去见季川。”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告诉她。他就是季川。他怕她知道他就是那个她恨的人。他怕她知道他就是季川。
他站在她面前。按着她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他的呼吸很重。他的心跳得很快。
“小郎君。”
她喊他。声音很轻。
“你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他不能让她去。他不能让她看到季川。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季川。
“小郎君。你放开我。”
“不放。”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着他站在月光里。按着她的肩膀。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他的背对着声音的方向。他的眼睛很暗。很紧。很红。
远处。喊声渐渐远了。
“季大监!季大监!”
声音远了。消失了。御花园安静了。只有月光。
“小郎君。”
“嗯。”
“你刚才说。你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嗯。”
“为什么?”
季川看着她。他松开了手。他退了一步。
“因为季川不是好人。”
温如兮看着他。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季川不是好人。他不会帮你。他只会害你。”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宫里待了十二年。我见过他。”
季川没有说话。外面的脚步声又近了。有人在喊。
“季大监!您在这里吗!”
季川转身。往亭子外面走了一步。他站在月光里。他的背对着她。
“你藏好。别出来。”
“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季川。”
“你也要去找他?”
“我要去跟他脱身。”
“脱什么身。”
“我是值夜的。季大监来了。我得去请安。我不去。他们就会搜这里。你就会被发现。”
温如兮站在树后面。看着他。他站在月光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你藏好。别出声。等我回来。”
“小郎君。”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小心。”
他没有说话。他走了。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他消失在月光里。
温如兮藏在树后面。她等了很久。她听到远处有声音。很多人。很多脚步声。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很冷。像刀。像剑。从宫道那边传过来。
“何事惊慌。”
只有四个字。轻飘飘的。但那些跪着的人——她听到他们跪下的声音。膝盖磕在青砖上。很响。
“大监!陛下密诏!急召!”
“放肆。”
很冷。很平。像刀。像剑。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远。但她听到了。
“深夜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些跑过来的太监。看到季川。全部跪下来。头磕在地上。战战兢兢。
“大监!皇上有旨!深夜密诏!请大监即刻入宫!”
“知道了。退下。”
那些太监磕了头。站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抬。
然后她听到了更多。有太监在报。
“大监。陛下问。江南的折子。大监看过了吗。”
“看了。”
“陛下说。等大监的批复。”
“知道了。这就去。”
温如兮站在树后面。她的背靠着树干。她听着那些声音。她终于知道了。季川是什么人。他说一句话。连皇帝都等着他。他说一句话。那些太监连求饶都不敢。他的权柄滔天。
她站在树后面。很久。她听到脚步声远了。她听到火光亮了又暗了。她听到一切安静了。然后她从树后面走出来。她站在月光里。她看着宫道那边。没有人了。季川走了。那些太监走了。火光灭了。
她第一次察觉到季川的权柄。他一句话。那些人就怕了。他一个眼神。那些人就退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