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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缟素 五月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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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
宫里不许穿麻。不许戴孝。温如兮翻遍了偏殿,只找到一件白色的旧衫。入宫时带的。素面,没有绣花。她穿上了。春杏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白天她不出门。坐在榻上。把温勉的信摊在膝头。一遍一遍地读。读到“你娘走的时候,不痛苦”就停下来。盯着那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完了,又从头读。像在找什么。找了很久。没找到。信里没有她娘的话。她娘走之前,什么都没留。一句话都没有。
天黑了。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披上旧斗篷。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月了。御花园里花都谢了。池塘里的水满上来。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她走到池塘边。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亭子外面。瘦高。玄色袍服。腰挺得笔直。
他来了。从三月末消失。五月了。他又回来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过去。站在池塘边。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五月十一。快十五了。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够月亮。够不着。她又踮高了一点。还是够不着。她的手在月光里。白白的。很细。像一截枯枝。
“够不着的。”
身后的人说话了。
她放下脚。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以前说,够着够不着是月亮的事,够不够是你的事。”
“以前。”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以前我信。”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眼睛是干的。像一口枯井。
“你等了很多天?”
“嗯。”
“我禁足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郎君,我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
风从池塘上吹过来。她抱了抱胳膊。旧斗篷薄了。
“我不想进宫。我爹花了三千两打点。他不让我进宫。他找了旁支的女儿替我。名册都改好了。礼部那边打点好了。内廷的管事太监也收了银子。我爹说,兮兮,你进去走个过场。选不上就回来。爹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顿了一下。
“小郎君,你一个侍卫,你知道三千两有多少吗?”
“知道。”
“很多。为了不让我进宫。他花了三千两打点。”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但我还是进来了。”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他不能说。名册是他改的。旁支的名字是他划掉的。温如兮三个字是他写上去的。他为了报复温勉。他把她弄进来了。
“入宫之后,缺衣少食。炭火没有。膳食是凉的。冬天冷得睡不着。月例被克扣。我不知道是谁扣的。但我猜是季川。他管所有东西。”
季川站在那里。扣她份例的,就是他。断她炭火的,就是他。她不知道。
“我写了封信回家。我父亲被参了。说他外戚私通内廷。说我父亲联络朋党。我父亲被流放了。全家流放岭南。”
她的声音开始抖。
“是我的信。是我害了我爹。”
季川的手攥得很紧。那封信,是他放行的。他本可以不给她递。他本可以扣下来。他给了她。他让她以为她害了她爹。
“后来周妃欺负我。金簪被抢。我跪在地上求她。给她洗了半个月的脚。擦了半个月的地。穿鞋。倒水。洗脚。我什么都做了。她把金簪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簪头弯了。梅花瘪了。”
她低下头。
“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季川想起她把金簪当了。换了一支笔。给他。他想起他把金簪赎回来。修好了。放在柜子里。她不知道。
“后来我为了争宠,去了御花园。陛下把我降了位分。禁了一个月。”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娘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嘴唇在动。但没有哭。
“小郎君,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想在宫里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想争宠。我不想侍寝。我不想跟别的妃嫔抢。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有本书读。有支笔练字。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
“但就这么难。”
季川站在月光里。风吹过来。她的白色衣角飘了飘。她像一张纸。
“我父亲说,不需要我出人头地。他说只要平安就好。”
她的声音颤了。
“但我父亲现在在岭南。我娘死了。我弟弟才十岁。我们温家需要一个得宠的女儿。才能回来。才能活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
“小郎君,你知不知道,我今年才十八。”
“知道。”
“我本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年龄相当的。是文臣也好。是武将也好。再不济,也是个读书人。我爹会查他的家世。查他的品行。查他的学问。然后他会跟我说,兮兮,这个人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现在要侍寝。陛下四十四岁了。比我爹小几岁”
季川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不想。小郎君,我不想侍寝。我不想跟和我爹年纪差不多的人……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得争。我得侍寝。我得让陛下喜欢我。我得让我们温家回来。我得让我爹回来。我得让我弟弟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有让它掉下来。
“但我不想。小郎君。我不想。”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她十八岁。她本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她有孩子。有丈夫。她本该有这一切。
但他把她弄进宫了。他把她爹流放了。他把她娘害死了。他断了她的炭火。他扣了她的信。他看着她被周妃欺负。他给她写了假信。他让她去了御花园。他让她被降了位分。他让她被禁足。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做的。他站在那里。他听着。他不能说。他不能安慰她。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她往他那边走了一步。靠过来。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额头贴着他的肩。身体很轻。
“小郎君。”
“嗯。”
“你不要躲。”
季川怔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我就靠一下。”
她闭上眼。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很凉。她太瘦了。肩膀硌着他的胸口。
“小郎君,我累了。”
她声音很轻。
“我撑了好久。从我入宫那天起。我就在撑。被罚跪我撑。被掌嘴我撑。被泼茶我撑。被抢金簪我撑。被降位分我撑。被禁足我撑。我娘死了。我还在撑。”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但我撑不住了。小郎君。我撑不住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淌在他的衣襟上。
“我今年才十八。我不想死。我不想侍寝。我不想。小郎君。我不想。”
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他的衣襟里。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我爹说平安就好。但我现在连平安都没有了。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明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明年。”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了。她看着他。
“小郎君,你说季川会不会帮我?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侍寝?他会不会让我得宠?他会不会让我们温家回来?”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问他。她问季川会不会帮她。他站在她面前。他就是季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求了他好久。我给他送饼。送诗。做笔。他收了。他回信了。他说静待佳音。但他没有帮我。他让我去了御花园。陛下把我降了位分。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也许是我做的饼不好吃。也许是我说的话不好。也许是我这个人,根本就不会争宠。”
她低下头。
“小郎君,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季川站在月光里。很久。
“不是。”
他声音很低。
“你很好。”
温如兮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很好。你不用侍寝。你不用争宠。你不用做这些。”
温如兮看着他。歪着头。
“你说什么?”
“我说……”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他是季川。
“我说,你很好。你不用做这些。你父亲不会希望你这样。”
温如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但脸上全是泪。
“小郎君,你真好。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
季川看着她。眼眶红了。他站在月光里。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
“兮兮。”
他喊了一声。很轻。很哑。
她没有听见。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她的手松开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睡着了。
他站在月光里。让她靠着。很久。
月亮很圆。五月十一。快十五了。月光照在池塘上。白晃晃的。他抱着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白色衣角飘了飘。风吹过来。很暖。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睡着了。她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她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他把她抱起来。太轻了。他抱着她。走出御花园。走进宫道。走到永和宫偏殿。推开门。春杏醒了。看见他。愣住了。
“大监——”
“她睡着了。”
他把温如兮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她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转身。走了。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她不知道大监为什么抱着温选侍。她不知道大监为什么深夜出现在御花园。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川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但耳朵没有红。手在抖。
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他握着那支笔。字迹工整。干净。利落。和平时一样。
但他写了三个字。他自己没有发现。他写了一个“兮”。又写了一个“兮”。又写了一个“兮”。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撕了。撕得很碎。扔进纸篓里。
他坐在案前。看着纸篓里的碎纸。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那支笔拿出来。白玉杆。刻着“川”字。他握在手里。很沉。很稳。他坐下来。拿起那支笔。开始批折子。
他用了她送的笔。他不再用那支普通的笔了。
他批了一夜。天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照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亮了。偏殿的灯,亮了。她醒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把那支笔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