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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兮兮 五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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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
岭南的消息是午后到的。驿站转了三道。递到内廷司礼监。
季川拆开信。温勉的笔迹。比之前更抖了。歪歪斜斜。几乎认不出来。
兮兮吾儿:
你娘于四月廿八病故。岭南湿冷。咳血不止。大夫尽力。无力回天。
父亲身体尚可。勿念。
你娘走的时候。不痛苦。
父亲勉。
季川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他看着那几行字。四月廿八。她娘死了。他想起温如兮跪在地上。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他想起她把金簪当了。换了一支笔。给他。他想起她站在御花园里。念佛经。中道知行。随遇而安。她不知道。她娘死了。
他把信折好。没有立刻送去。他坐在案前。很久。
第二天。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
“季川。”
“属下在。”
“温选侍禁足多久了?”
“回陛下。二十天了。”
“免了。”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陛下?”
“她母亲在岭南病故了。朕知道了。”皇帝搁下朱笔。“她父亲递了折子。她母亲死了。她一个人在宫里。禁足就够了。不必再罚。”
“是。”
季川低头。退出去。他走到廊下。风很暖。五月了。春天过了。夏天来了。他站在廊下。很久。然后他去了偏殿。站在门外。把信递给春杏。
“给温选侍。”
春杏接过信。低头应了。
永和宫偏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禁足解了。她不知道。她坐在榻上。读书。
春杏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才人。您的信。温大人的。”
温如兮接过信。拆开。她读。
兮兮吾儿:
你娘于四月廿八病故。
她停住了。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她继续读。
岭南湿冷。咳血不止。大夫尽力。无力回天。
眼泪掉下来了。落在信纸上。
你娘走的时候。不痛苦。
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拿着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娘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春杏哭了。
“才人……”
“我娘死了。四月廿八。她在咳。她咳血。她撑不住了。她死了。我在宫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腿在抖。站不稳。走了两步。倒下了。
春杏跑过去。扶住她。
“才人!才人!”
温如兮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房顶。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然后她闭上了眼。
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春杏去太医那里求药。太医说,选侍位分低。药材有限。春杏跪下来求。太医给了几包。不好。春杏又去求。太医说,不能再给了。
春杏站在太医署门口。哭了。
她想起一个人。掌印大监季川。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帮。但她没有别人可以求了。
她去了值房。跪在门外。
“大监。温选侍病了。烧得厉害。太医不给药。求大监救救她。”
门开了。季川站在门里。低头看着她。
“起来。”
春杏站起来。季川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春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站在门外。等着。
那天深夜。
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躺在榻上。烧得滚烫。额头烫手。嘴唇干裂。闭着眼。说胡话。
“娘……娘……兮兮想你……”
门开了。很轻。
一个人走进来。瘦高。穿着玄色袍服。腰挺得笔直。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了。下巴尖了。嘴唇干裂。脸烧得通红。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黑。很密。她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唇在动。
“娘……爹……弟弟……兮兮好想你们……”
声音很轻。很闷。像在梦里。眉头皱着。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
季川站在榻前。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他看着她。她烧着。她说着胡话。她喊娘。她喊爹。她喊弟弟。她喊兮兮。她说兮兮好想你们。
他站在那里。很久。
“兮兮。”
他喊了一声。很轻。很哑。
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他娘在灯下绣荷包的时候。他就记住了。第一次喊。她躺在他怀里。烧得昏迷。听不见。
温如兮的嘴唇动了动。
“谁……谁在那里……”
眼睛没有睁开。
“你是谁……”
季川站在榻前。抱着她。
“我姓沈。”
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温如兮的嘴唇动了动。她在想。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姓沈的。她爹的朋友。她娘的亲戚。她认识的公子。没有姓沈的。
“沈……不认识……”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怀安。”
温如兮的嘴唇动了动。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没听过……”
季川站在榻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沈怀安。他就是那个她本该嫁的人。他就是那个把她家弄成这样的人。她不知道。她没听过。她不认识。
世上早就没有沈怀安了。只有季川。
温如兮又动了动。嘴唇又开了。声音很轻。很闷。像在梦里。
“小郎君……”
季川的手停住了。
“小郎君……你在哪里……”
声音开始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小郎君……兮兮好想你……”
他伸出手。把她抱起来。
很轻。她太轻了。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的眼泪淌在他的衣襟上。她的嘴唇还在动。
他抱着她。他第一次抱她。
他八岁那年。他娘在灯下绣荷包。他娘说。“兮兮。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比你小三岁。以后你娶了她。就叫她兮兮。”
他记住了。他记了十二年。他第一次抱她。她烧着。她昏迷着。她不知道。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别走……别丢下我……”
季川站在那里。抱着她。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她。她烧着。她抓着他的衣襟。她说“别走”。
“你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
“你是不是……小郎君……”
季川的手指停住了。
“小郎君……你在哪里……”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拉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在梦里。
“朗朗清风……正人君子……”
季川站在那里。抱着她。他的手在抖。他想到她站在月光里。笑着说“你长得确实好看”。她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他想起她教他写字的那天晚上。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他问她“郎君是什么意思”。她脸红了。她说“郎君就是夸人的。就像你这样子。朗朗清风,正人君子”。
她不知道。他懂。他娘叫他爹“郎君”。他八岁之前听过很多遍。她不知道他懂。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现在她烧着。她昏迷着。她抓着他的衣襟。她说“你是不是小郎君”。她说“朗朗清风”。她说“正人君子”。
他站在榻前。抱着她。他恨她。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不能心软。他不能。
但他抱着她。她太轻了。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的眼泪淌在他的衣襟上。她抓着他的衣襟。她说“别走”。她说“你是不是小郎君”。
季川站在榻前。抱着她。她抓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小郎君……你别走……”
她说。
“兮兮只有你了……”
季川站在那里。很久。
他的手在抖。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很烫。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收回手。
“我在这里。”
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我在。”
她听不见。她烧着。她昏迷着。她听不见。
他抱着她。很久。然后他把她放回榻上。给她盖好被子。他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她。
她还在烧。她还在说胡话。她还在喊“小郎君”。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很轻。像碰一片叶子。
“兮兮。”
他又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
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我一直在。”
她听不见。她烧着。她昏迷着。她听不见。
他站在榻前。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温如兮躺在榻上。烧着。昏迷着。她不知道。刚才抱着她的人。就是那个“小郎君”。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温如兮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她睁开眼。春杏坐在旁边。眼睛红着。
“才人!您醒了!”
温如兮看着天花板。眼睛很干。哭了太多。没有眼泪了。
“春杏。”
“奴婢在。”
“我娘死了。”
春杏低下头。哭了。
“才人……”
“我梦到我娘了。她在岭南。她在咳。她咳血。她撑不住了。她死了。她在叫我。她说兮兮。她说兮兮你回来。她说兮兮娘想你。她说兮兮娘等不到你了。”
声音很轻。很平。她看着屋顶。
“我想小郎君。”
春杏愣了一下。
“才人?”
“我想小郎君。我想去池塘边。我想跟他说我娘死了。我想跟他说我难受。我想跟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跟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我去不了。我禁足刚解。我病刚好。我出不去。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他好久没有出现了。他是不是走了?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我只有他了。我只有他一个能说话的人。他不在。我跟谁说?”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温如兮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凹下去了。颧骨高了。嘴唇干裂。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她想起她娘。想起她爹。想起她弟弟。想起温府院子里的石榴树。她什么都没有了。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他想起她躺在榻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她昏迷着。她抓着他的衣襟。她说“你是不是小郎君”。她说“朗朗清风”。她说“正人君子”。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
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
他想起她娘。她娘死了。四月廿八。在岭南。咳血。撑不住。她不知道她娘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放回金簪。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但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手在抖。
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他握着那支笔。字迹工整。干净。利落。和平时一样。但他写了三个字。他自己没有发现。他写了一个“兮”。又写了一个“兮”。又写了一个“兮”。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撕了。撕得很碎。扔进纸篓里。
他坐在案前。看着纸篓里的碎纸。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她睡了。她烧着。她昏迷着。她在喊“小郎君”。她喊的那个人。就是他。但她不知道。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