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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门里门外 四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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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禁足第七天。
御书房。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温氏。禁足几天了?”
“回陛下。七天了。”
“七天。”皇帝靠在椅背上。“她每天做什么?”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低着头。
“回陛下。选侍每日读书练字,安分守己。”
“读书?”皇帝笑了一声,“读什么书?”
“属下不知。只听宫人说,她每日卯时起,坐在榻上读书,读很久。”
皇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倒是沉得住气。”
“是。”
“那晚朕见她,她跪在地上,头磕着,肩膀在抖。看起来是吓着了。”
季川的手指垂在身侧,蜷了一下。
“是。选侍胆小。陛下天威,她受了惊吓。”
皇帝看了他一眼。
“战战兢兢?不像。”
季川没有说话。
“她那晚念的佛经,中道知行,方得自在,说得挺好的。朕记得。她跪在那里,腰挺直,头磕下去的时候,不慌不忙。不像一个会被吓到的人。”
季川的手指松开了。
“陛下明鉴。选侍年少,家中父亲被贬,母亲在岭南,在宫里无依无靠。许是强作镇定。”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强作镇定,也是镇定。宫里好久没有这么有趣的人了。小小年纪,说出随心自在。胆大,还懂佛经。朕那天晚上,确实太苛责她了。”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低着头。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皇帝说她有趣。皇帝说她胆大。皇帝说她懂佛经。皇帝说太苛责她了。皇帝后悔了。皇帝想再见她。
他听出来了。皇帝对她有兴趣。皇帝想再见她。她得宠了。温家就回来了。温勉就官复原职了。温勉就回京了。温家就回来了。
他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把她弄进宫。他把她父亲流放。她被禁足了。她得不了宠了。温家回不了京了。
但皇帝说她有趣。皇帝说她胆大。皇帝说太苛责她了。皇帝后悔了。皇帝想再见她。她迟早会得宠。她迟早会侍寝。她迟早会让温家回来。
他站在御案侧方。低着头。他的手攥得很紧。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说不上来。他恨她。他恨温家。他不想让她得宠。他不想让她侍寝。他不想让皇帝碰她。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不想。
“季川。”
“属下在。”
“她禁足还有几天?”
“回陛下。还有二十三天。”
“太久了。”
季川没有说话。
“你去看看她。替朕看看。她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属下领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他站在廊下。风很暖。四月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永和宫偏殿。
门锁着。
季川站在门外。他抬起手,叩了三下。
门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停下来。
“谁?”
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季川站在门外。他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他想说“内廷司礼监”。但他没有开口。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隔着一扇门。他听到她的呼吸。很轻。
“你是……”
她顿了一下。
“小郎君?”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紧了。
她认出他了。她只听到了他的呼吸。她只听到了他站在门外的动静。她认出他了。她说“小郎君”。她记得他。她在门里。他在门外。隔着一扇门。她认出他了。
“小郎君,是不是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哑。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七天。三月末你不来了。我每天都去。我坐在石凳上等你。你没来。后来我被禁足了。我出不去。”
她的手指碰到了门板。很轻。他能听到。
“小郎君,你有没有在池边等我?我被禁足了,我出不去。你是不是还在那里?你是不是等不到我,就走了?”
季川站在门外。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她认出了他。她隔着一扇门。她只听到了他的动静。她认出了他。
他没有等她。他每天站在暗处。看着她坐在石凳上等。看着她跟鱼说话。看着她哭。看着她走。他没有出来。他不能出来。他恨她。恨温勉。恨了十几年。
但他站在门外。她隔着门问他。他说不出话。
“小郎君,你过得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被禁足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坐在榻上读书。我读《过秦论》。我读《庄子》。我读《孟子》。我想我爹。我想我娘。我想你。”
她停了一下。
“我想你。”
季川站在门外。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隔着一扇门。她说她想他。
“小郎君。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小郎君?”
她看到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他站在门前。离门很近。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选侍。”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
温如兮愣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不是“小郎君”的声音。“小郎君”的声音。很低。但很轻。她听了很多次。她记得。这个声音。更沉。更冷。像刀。像剑。
“选侍。属下是季川。”
温如兮站在门后。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的心跳停了。然后又跳了。很快。
“季……季川?”
“掌印大监季川。”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选侍刚才说‘小郎君’。小郎君是谁?”
很长的安静。他听到她的呼吸停了一息。然后她的手指离开了门板。退后了一步。
门里安静了很久。
“是……御花园里的一个小太监。我认错人了。我失言。”
季川站在门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小太监。她说那个“小郎君”是小太监。她明明认识的是侍卫。
“温选侍。你一个宫妃。不管是侍卫还是太监。都要保持距离。你不该认识什么小郎君。你不该半夜去池塘边。你不该跟一个男人说话,不合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她心上。
门里安静了一息。
“我知罪。”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季川站在门外。他攥着的手指松开了。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
但她隔着门。她只听到了他的动静。她认出了他。她说“小郎君”。她问他过得好不好。她说她想他。她说他被禁足了。她说她出不去。她问他有没有在池边等她。
他站在门外。他说他是季川。
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隔着一扇门。
“温选侍可有什么需要的?”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想要几本书。”
“什么书?”
“什么书都行。兵书。史记。笔墨纸砚。”
季川站在门外。她想要书。她想要兵书。她想要史记。她想要笔墨纸砚。她在禁足。她在偏殿里。她出不去。她想要读书。她想要练字。她想要好好的。
“属下会回禀陛下。”
他转身。走了。
他走在宫道上。四月了。杏花早谢了。桃花也谢了。他走了很远。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关着。她在门里。他站在门外。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他写了一个单子。
《孙子兵法》。《吴子》。《六韬》。《史记》。《汉书》。《战国策》。笔墨纸砚。各一份。
他写完。叫来春杏。
“明日送去偏殿。给温选侍。”
春杏接过单子。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