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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吉祥日 四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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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戌时。
春杏在傍晚的时候去了值房。
“大监。温选侍今晚要去御花园东南角。她说今天是佛陀吉祥日。要去祈福。”
季川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准备了什么?”
“一食盒饼。清淡的。一壶茶。七分烫。她说……是大监信里写的。陛下喜欢清淡。陛下饮茶喜七分烫。”
季川没有说话。春杏退下了。
她信了。她全信了。她要去。她要去偶遇皇帝。她要去争宠。她要去靠近皇帝。她要救她娘。她要让温家回来。
他站在窗前。他不能去。他去了,就是心软。他去了,就是承认他在乎。他恨她。恨温家。恨了十几年。他不能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去看着。只是去看她怎么被皇帝厌弃。只是去看温家回不了京。只是去看着。
他站在御花园东南角的暗处。廊柱后面。看着她。
她来得很早。提着一个食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今天是佛陀吉祥日。弟子温氏。祈福。”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了飘。她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一愿父亲母亲平安。二愿弟弟康健。三愿随心自在。”
她站起来。把香插在石桌边的土里。然后她站在月光里。开始念。
“佛陀传里说。中道知行。方得自在。”
她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何为中道。不偏不倚。不执不迷。何为知行。知而能行。行而能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入宫半年。无宠。父亲被贬。母亲在岭南。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想强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随遇而安。随心自在。”
她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佛陀说。一切皆有因果。我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必有果。我不急。”
她站在月光里。风吹过来。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季川站在暗处。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他的话。她全信了。她以为他在帮她。她不知道。每一条都是陷阱。她不知道。他不想让她得宠。
她站在月光里。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了飘。
他看着她。他恨她。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把她弄进宫。他把她父亲流放。他扣了她的信。他断了她的炭火。
他坐在值房里。听着她被罚跪。被掌嘴。被泼茶。她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她的金簪被踩弯了。她当了她娘的金簪。换了一支笔。给他。他不能心软。他不能。
但他看着她站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他怕。他怕皇帝不来。他怕她白等。他怕她失望。他怕她哭。他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皇帝来了。
他每个月十五都来。独自一人。不喜人扰。他走到东南角的时候。看到了她。他停住了。
他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她跪在地上磕头。看着她念经。
他听了一会儿。她念的是佛经。中道知行。随遇而安。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皇帝看着她。他见过很多嫔妃。争的。抢的。哭的。闹的。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潭水。
他走了出来。
“谁在那里?”
温如兮转过头。她看到了皇帝。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跪下。头磕在地上。
“臣妾温氏。叩见陛下。臣妾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在抖。肩膀在抖。她跪在地上。头磕着。不敢抬。
皇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起来。”
温如兮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陛下。今日是佛陀吉祥日。臣妾来此祈福。”
“祈福?”皇帝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食盒。“这是什么?”
“臣妾做了一些饼。还有茶水。臣妾想着。祈福之后。可以吃一点。”
皇帝坐下来。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没有味道。淡淡的。他放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太温了。温得没有滋味。他放下茶盏。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
“是。臣妾想着。陛下喜欢清淡的。所以没有放糖。茶也是按七分烫泡的。”
皇帝看着她。他的眼神冷了一瞬。很快。但他没有说。
“你叫什么?”
“臣妾温如兮。礼部员外郎温勉之女。”
皇帝听到“温勉”两个字。他的眼神冷了一瞬。很快。但他没有说。
“温才人。你父亲是罪臣。你母亲在岭南。你在宫里无宠。你不在偏殿里安分守己。半夜跑到御花园来。你为朕祈福?你到底是来祈福的。还是来争宠的?”
温如兮跪下来。
皇帝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从兴趣。到冷。到审视。
“你半夜在此。偶遇朕。你告诉朕。你是来祈福的。你做的饼。是朕喜欢的。你泡的茶。是朕喜欢的。你知道朕喜欢什么。你知道朕什么时候来这里。谁告诉你的?”
温如兮跪下来。头磕在地上。皇帝看着她。
“你父亲是温勉。前礼部尚书。后来流放岭南。你知道吗?”
温如兮的肩膀抖了一下。
“臣妾知道。”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被流放吗?”
“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相信父亲是冤枉的。”
皇帝的眼神冷了。
“冤枉?”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你父亲结交朋党。外戚私通内廷。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说冤枉?”
温如兮跪在地上。头磕着。肩膀在抖。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臣妾只是想念父亲。臣妾相信他。他是臣妾的父亲。臣妾不能不认他。”
皇帝看着她。很久。
“温才人。你半夜不守规矩。私自外出。降位分。从才人降为选侍。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臣妾领旨。”
皇帝转身。走了。
季川站在暗处。他从头看到尾。他看到皇帝咬了一口饼。放下。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到皇帝的眼神冷了一瞬。看到皇帝问她。看到皇帝的眼神变了。从兴趣到冷。到审视。看到皇帝转身走了。看到温如兮跪在地上。头磕着。肩膀在抖。
他松了一口气。皇帝没有碰她。皇帝没有收她。皇帝降了她的位分。她得不了宠了。温家回不了京了。
但他看着她跪在地上。头磕着。肩膀在抖。他的手在抖。
他做好了随时出现的准备。如果皇帝要打她。他出来。如果皇帝要杀她。他出来。如果皇帝要把她拖走。他出来。他站在暗处。拳头攥得很紧。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恨她。他不想让她得宠。他想看她被厌弃。他想看温家回不了京。但他不想看她死。他不想看她被拖走。他不想看她哭。
皇帝走了。没有打她。没有杀她。没有拖她。只是降了她的位分。禁足一月。太轻了。他应该觉得太轻。他应该觉得不够。
温勉流放岭南。她还能在宫里。还能活着。还能读书。还能练字。还能做饼。还能笑。太轻了。应该更重。应该逐出宫。应该打入冷宫。应该让她也流放。应该让她也去岭南。应该让她也跪在碎瓷片上。应该让她也尝尝被踩脸的滋味。
然后皇帝转身走了。温如兮跪在地上。没有哭。他松了一口气。他松了那口气。他发现他的手在抖。
他站在暗处。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永和宫偏殿。
春杏扶着她。温如兮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选侍……您没事吧?”
温如兮摇了摇头。她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说错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念了佛经。我说随遇而安。我说不强求。我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他一定是觉得我太淡了。太随性了。没有进取心。他一定觉得我不配。”
她低着头。
“还有饼。我做的饼太淡了。没有味道。茶也是。七分烫。他一定觉得我连茶都泡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春杏。
“是我做得不好。跟大监没有关系。大监告诉我的都是对的。陛下确实来了。陛下确实在东南角。是我自己没做好。是我自己说错了话。是我自己做的饼不好吃。”
春杏看着她。
“选侍……您不怀疑大监?”
温如兮摇头。
“不怀疑。他告诉我陛下的喜好。他愿意帮我。是我自己没用。我连饼都做不好。我连茶都泡不好。我连话都说不好。”
她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展开。看着。字迹工整。楷书。干净。利落。
“大监说得对。陛下喜欢清淡的。陛下喜欢七分烫。陛下每月十五观星。他说的都对。是我做得不对。”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还在。白白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值房。
春杏站在下面。
“陛下降了选侍的位分。从才人降为选侍。禁足一月。”
季川坐在案前。没有说话。
“选侍跪在地上。求了。她没有哭。她回到偏殿。她说。是她自己做得不好。跟大监没有关系。她说大监告诉她的都是对的。是她自己没做好。她说大监说得对。陛下喜欢清淡的。陛下喜欢七分烫。陛下每月十五观星。她说。是她做的饼不好吃。是她泡的茶不好。是她说的不好。”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信了。她全信了。她没有怀疑他。她以为是他帮了她。她以为是她自己做错了。她不知道。那封信。每一条都是陷阱。她不知道。他不想让她得宠。她不知道。他恨她。
他坐在案前。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跪在地上。头磕着。肩膀在抖。她说“臣妾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她不知道。她信了那封信。她信了他。
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