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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信 四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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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
温如兮入宫半年了。偏殿的炭火早就断了。春杏去领月例,次次空手回来。内务府的人说,温才人的份例还是不发。问为什么。说上头的意思。谁的意思。不知道。
温如兮不问。她每天读书。练字。摘花做饼。
晚上去池塘边等。那个“小郎君”还是没有来。从三月末到现在。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她。她只是每天去。每天等。每天一个人。
御书房。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礼部那个温氏。入宫多久了?”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手指垂在身侧。
“回陛下。半年了。”
“半年。”皇帝靠在椅背上。“朕记得她。选秀那天,胆子不小。说‘明君不使人惧’。”
“是。”
“她过得怎么样?”
季川沉默了一息。
“在宫里好好的。”
“好好的?”皇帝笑了一声。“朕听说,她住永和宫偏殿。偏殿朝北。冬天冷。份例也不多。”
季川没有接话。
“她父亲是温勉。前礼部尚书。后来流放岭南了。”
“是。”
“她不知道?”
“不知道。”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她不知道她父亲为什么被流放。不知道她家为什么倒了。她只知道她爹是罪臣。她娘在岭南。她在宫里。无依无靠。”
“是。”
皇帝拿起另一本折子。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今晚翻牌子。翻她的。”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很轻。很快。
“陛下。”
“嗯?”
“温才人位分低。按规矩。才人正五品。侍寝之前,要先学规矩。她入宫半年。还没有学过。”
皇帝抬眼看他。
“没学过?”
“内廷教习嬷嬷排期满了。还没轮到她。”
皇帝想了想。
“那就学。学完了再说。”
“是。”
皇帝翻到下一本折子。没有再提。季川站在御案侧方。低着头。视线落在金砖地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他站在廊下。风很暖。四月了。春天过了大半。他看着远处的宫墙。然后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
他拉开抽屉。温如兮的信。一封。两封。三封。四封。五封。六封。七封。他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引荐信。“才人温氏如兮,顿首再拜。窃闻大监夙兴夜寐……”他批了一个“否”。
第二封。道歉信。“前书冒昧,惶恐至今……春寒料峭,伏惟珍摄……”他没有退。没有批。留下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她每隔几天就写一封。问他安好。问他政务是否繁忙。问他身体如何。每一封都写得工整。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她恨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写信的时候。每一句问候都是真的。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写。
温才人:
大监钧谕:才人安好。
陛下起居,才人当知:
一、陛下饮茶。喜七分烫。不可太热。不可太凉。七分烫为佳。
二、陛下用膳。喜清淡。忌油腻。忌甜食。素食为主。
三、陛下每月十五。戌时。常往御花园东南角观星。独自一人。
才人若欲亲近天颜。可依此行事。
大监示。
他写完了。看了看。字迹工整。楷书。干净。利落。他没有署名。只写了“大监示”三个字。
他把信封好。叫来春杏。
“送去永和宫偏殿。给温才人。”
春杏接过信。愣了一下。
“大监……这是给温才人的?”
“送去。”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看着春杏走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他不想让她靠近皇帝。皇帝今晚就要翻她的牌子。他拦了。他说她没学规矩。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帝迟早会想起来。她迟早要侍寝。她一旦得宠。温家就能重返京城。温勉就能官复原职。他不能让温勉回来。
所以他写了这封信。他给了她三条“陛下喜好”。
第一条。皇帝喝茶。其实只喝五分烫。她若泡七分。皇帝会觉得烫。觉得她不会伺候。
第二条。皇帝用膳。其实最爱甜食。她若备清淡的。皇帝会觉得无味。觉得她不懂他。
第三条。皇帝每月十五观星。这个是真的。但皇帝讨厌人打扰。她若去了。皇帝会觉得她刻意。觉得她别有用心。
三条。每一条。都是陷阱。她信了。她就会踩进去。她就会让皇帝厌弃。她就得不了宠。温家就回不了京。
他坐在案前。看着自己的手。他恨温勉。恨温家。恨了十几年。他不能让温家回来。他不能。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他说不上来。他不想让她靠近皇帝。他不想让皇帝碰她。他不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承认。他把它压下去。压得很深。
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永和宫偏殿。
春杏跑进来。
“才人!信!大监的信!”
温如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笔。她在写字。她听到“大监的信”四个字。笔停住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春杏面前。接过信。她低头看着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温才人”三个字。字迹工整。楷书。干净。利落。
她拆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手在抖。
“大监回信了。大监回信了。”
她坐下来。看着那封信。她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春杏。你看。大监回信了。他告诉我陛下的喜好。他让我依此行事。他愿意帮我。”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
“才人……大监真的愿意帮您?”
“他回信了。他告诉我这些。他就是在帮我。”
她低头看着信。
“陛下喝茶要七分烫。我记住了。陛下用膳要清淡。我记住了。陛下每月十五观星。我记住了。”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春杏。你说。大监是不是对我有印象了?”
春杏没有说话。
“他回信了。他没有退。他告诉我这些。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他记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四月了。春天过了大半。杏花早谢了。桃花也谢了。但风吹进来。暖的。
“春杏。我要做饼。做清淡的。陛下喜欢清淡的。我要学。我要准备好。等陛下想起我的时候。我就能用上。”
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读着读着。笑了。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季川写的。她不知道。那三条“喜好”。每一条都是陷阱。她不知道。他不想让她得宠。她不知道。他恨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回信了。他愿意帮她。她就有希望。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信给她了?”
“给了。”
“她说什么了?”
“才人很高兴。她说大监回信了。大监愿意帮她。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她要做饼。学规矩。等着陛下想起她。”
季川没有说话。
“才人还说……大监记住了她的名字。”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她笑了?”
“笑了。笑得很开心。”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笑了。她以为他在帮她。她不知道。他在害她。她不知道。每一条“喜好”都是陷阱。她不知道。他不想让她靠近皇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她睡了。她今天笑了。春杏说的。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但他的耳朵。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