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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留信 三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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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
温如兮每天晚上都去池塘边。一个人。
第一天。她坐在石凳上。等了半个时辰。他没来。
第二天。她又去了。等了半个时辰。他没来。
第三天。她抱着包袱。里面是笔墨纸砚。她坐在石凳上。摊开纸。磨好墨。等着。他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每天都去。每天都等。每天都没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他病了?他调走了?他出事了?还是他不想再见她了。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月亮从圆变缺。从缺变圆。他还是没来。
她开始觉得怪怪的。
她坐在那里等的时候。心里慌。她说不上来。不是怕。不是冷。就是想见他。想听他说“嗯”。想看他站在月光里。腰挺得笔直。
第七天。她写了一封信。
她坐在榻上。研墨。提笔。她想写什么。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写。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才人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冒昧,惶恐至今。如兮愚钝,不识大体。大监日理万机,如兮以微末之请相扰,罪甚。伏惟大监宽宏,不以见责。
如兮入宫三月,未窥天颜。然闻大监佐陛下,夙夜勤劳,如兮每念之,未尝不感佩于心。大监以一身当天下之重,如兮窃谓:大监虽壮,亦当爱惜。春寒料峭,伏惟珍摄。万望节劳。
前书引荐之请,如兮再思之,实属唐突。大监自有裁度,如兮不敢复言。惟愿大监康健。如兮此生,感念大监之恩。
冒昧再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她写完了。看了看。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字迹工整。簪花小楷。每一笔都稳。每一划都沉。
她吹干墨。折好。交给春杏。
“送去内廷司礼监。给掌印大监季川。”
春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才人,您还写?”
“写。”
“上次他拒绝了。”
“上次是引荐。这次不是。”
春杏看着她。
“这次是什么?”
温如兮想了想。
“这次是道歉。还有……问候。”
春杏走了。
温如兮坐在榻上。等着。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池塘边。
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白白的。
“小郎君。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不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迹。刚才写信沾的。
“我今天又给季川写信了。跟他道歉。上次不该求他引荐。还问候他。让他注意身体。”
她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问候他?他是季川。他扣了我的份例。他断了我的炭火。他把我困在偏殿里。他把我爹流放了。我恨他。”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但我今天写信的时候。写的那些话。是真的。他确实辛苦。他确实该注意身体。”
她抱紧膝盖。
“小郎君。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
没有人回答。
“我不知道你去哪了。你以前每天都来的。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你是我唯一能说话的人。你不来。我跟谁说?”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膝盖上。她擦了。
“算了。你不想来就不来。你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不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她不知道。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着。
季川站在廊柱后面。他来了。他每天都来。他站在暗处。看着她坐在石凳上等。看着她跟鱼说话。看着她写信。看着她哭。看着她走。
他没有出来。他不能出来。
他恨她。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把她弄进宫。他把她父亲流放。他扣了她的信。他断了她的炭火。他坐在值房里。听着她被罚跪。被掌嘴。被泼茶。她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她的金簪被踩弯了。她当了她娘的金簪。换了一支笔。给他。
他不能心软。他不能。
那支笔他收起来了。不用了。他不能再见她。见了她。就是心软。他不能忘了他爹。忘了他娘。忘了将军府。忘了他八岁那年被拖进净身房。忘了管事太监踩着他的脸说“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现在是奴才”。
他不能忘。他不能。
他站在暗处。看着她走远。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值房。
春杏把信放在案上。
季川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掌印大监季公台鉴”。她的字。
他拆开信。读。
“才人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道歉。她说前书冒昧。她说她再思之。她说她不敢复言。她问候他。她说春寒料峭。她说伏惟珍摄。她说万望节劳。她说感念大监之恩。
她恨他。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写信给季川。她骂他扣她的份例。骂他断她的炭火。骂他把她困在偏殿里。骂他把她爹流放。但她写信的时候。她说的每一句问候。都是真的。
他读完。把信放在案上。
他看着那几行字。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想起她写“兮”字的时候。写了三张纸。
他想起她绣的“川”字。一针一针。
他想起她改的笔。四次。
他想起她敲他的头。她说“笨蛋”。
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她的手很小。很凉。
他把信折好。没有退。没有批。
他打开抽屉。把信放进去。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关上抽屉。
他坐在案前。看着抽屉。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
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
他想起她把金簪当了。换了一支笔。给他。
他把金簪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耳朵。还红着。
窗外。月亮还在。白白的。冷冷的。照着值房。照着偏殿。照着御花园的池塘。照着宫外的街。照着岭南的路。
同一轮月亮。
第二天。
春杏从司礼监回来。温如兮坐在榻上等着。
“才人。信递进去了。”
“他看了吗?”
“看了。”
“他回了吗?”
春杏摇头。
“没有。没有批。也没有回话。”
温如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迹。已经干了。
春杏看着她。
“才人。大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回。您……您别难过。”
温如兮抬起头。她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
“不难过。”
春杏愣了一下。
“他把信留下了?”
“留下了。没有退。”
“那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天了。杏花开过了。桃花开了。风吹进来。暖的。
“他把信留下了。他没有退回来。他看了。他读了我的字。他知道了我的名字。他记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春杏。
“上次他批了一个‘否’。这次他连‘否’都没批。他把信留下了。”
春杏看着她。
“才人,这是什么意思?”
温如兮笑了。
“不知道。但比上次好。”
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知道。那封信。在季川的抽屉里。她不知道。他读了。他读了两遍。她不知道。他把信放进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留下了。他看了。他没有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