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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执笔 三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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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晚上。池塘边。
温如兮来得早。她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笔墨纸砚。她坐在石凳上。等着。
季川来了。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小郎君。”
“嗯。”
她把包袱打开。铺在石桌上。一支笔。秃了尖。一锭墨。磨得快没了。一张纸。粗纸。黄黄的。
“我要教你写字。”
季川看着那些东西。
“你就用这个?”
“怎么了?”
“笔都秃了。墨也不好。纸也粗。”
温如兮低头看了看。笑了笑。
“我没有份例。被克扣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扣的。”
她想了想。
“肯定是季川。他管所有东西。内廷的份例。月银。炭火。全经他的手。他一句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季川站在月光里。手指蜷了一下。
“他为什么扣你的?”
“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烦。也许他觉得我不配。也许他就是看我不顺眼。”
她把笔递给他。
“别嫌弃。凑合用。”
季川接过那支秃笔。攥在手里。
“写字之前。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季川看着她。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也要写。写你的名字。小郎君。就叫小郎君。写这三个字。”
季川握着笔。没有动。
“郎君是什么意思?”
温如兮愣了一下。她的脸红了。很快。在月光下。他看到了。她别过头。
“郎君就是……夸人的。”
“夸什么人?”
“夸长得好看的人。就像你这样子。朗朗清风,正人君子。”
“朗朗清风什么意思?”
“就是……风流倜傥。长得好看。气质好。站在风里像一幅画。”
季川看着她。
“还有呢?”
“还有……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什么意思?”
“就是有品德的人。正直。坦荡。不欺负人。不害人。堂堂正正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不看他。
季川看着她。他懂。他当然懂。“郎君”。夫妻之间的称呼。他娘叫他爹“郎君”。他八岁之前听过很多遍。
她不知道他懂。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他的耳朵红了。在暗处。她看不到。因为是晚上。
“写吧。”
季川拿起笔。握笔的姿势是错的。歪歪扭扭。他故意写得很丑。第一笔下去。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一个“小”字。
温如兮看了一眼。
“笨蛋。”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节分明。她把他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摆好位置。
“食指压。中指钩。无名指顶。小指垫。这样。不是那样。你那样写字。手会废的。”
她的手包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写。一笔。一划。
“小。”
她带着他写。横撇。竖钩。两点。她写得很慢。他的手跟着她动。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味道。很淡。
她不知道。他心跳加速了。他的耳朵红了。很红。在暗处。她看不到。但是他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十二年没有这样跳过。
“小。”
她写完了。松开手。
“你写。”
季川握着笔。写了。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他写了“小”。又写了“郎”。又写了“君”。
温如兮看着那三个字。她笑了。
“有进步。”
她坐回石凳上。抱着膝盖。
“小郎君。你学得很快。”
季川看着她。
“你教得好。”
温如兮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我爹教我的。他说。写字要用心。心正。字正。心静。字静。”
她看着月亮。
“我爹的字写得很好。他教我的时候。一笔一划。我写不好。他就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写。他手很大。很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爹现在在岭南。他的手不知道还暖不暖。”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月亮。
季川站在月光里。看着她。他想起她信里的话。“才人温氏如兮,顿首再拜。”她的字。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她爹教的。一笔一划。她爹握着她的手。
他想起他爹。他八岁那年。他爹也教过他写字。他爹说。怀安。你是将军的儿子。你的字要写得有力。像刀。像剑。他爹没能教他多久。他爹被押走那天。看了他一眼。然后被推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爹。
“你爹是好人。”
温如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字写得好。你爹教的。你爹是好人。”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小郎君。你虽然不识字。但你说话很好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还教。”
“明天见。”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刚才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她带着他写字。一笔一划。她说“笨蛋”。她说“食指压。中指钩”。她说“郎君就是夸人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凉的。轻的。
他放下金簪。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笔。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横平竖直。撇有锋。捺有脚。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
他握着那支笔。没有松开。他的耳朵还红着。
他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案上有一张空白的纸。他随手拿过来。提笔。写下三个字。
小郎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写了。他的手自己写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撕了。撕得很碎。扔进纸篓里。
他坐在案前。看着纸篓里的碎纸。很久。
他伸出手。把那支笔拿起来。握在手里。很沉。很稳。触手升温。他翻过来。看那个“川”字。阴刻。填金。字口干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没有拿出来。
他坐回案前。拿起另一支笔。日常用的。公事用的。没有刻字的。普通的。他翻开折子。继续批。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不用那支笔了。她送的。他不用了。
他恨她。恨她全家。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把她弄进宫。他把她父亲流放。他扣了她的信。他断了她的炭火。
他坐在值房里。听着她被罚跪。被掌嘴。被泼茶。她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她的金簪被踩弯了。她当了她娘的金簪。换了一支笔。给他。
他恨她。他不能心软。他不能。那支笔。他不能用。用了。就是心软。用了。就是忘了他爹。忘了他娘。忘了将军府。忘了他八岁那年被拖进净身房。忘了管事太监踩着他的脸说“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现在是奴才”。他不能忘。他不能。
他坐在案前。批折子。手很稳。
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他握着那支普通的笔。字迹工整。干净。利落。和他平时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她睡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他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耳朵。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