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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字如其人 三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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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
晚上。池塘边。
温如兮来得早。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晃着脚。她今天心情很好。
季川来了。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
“小郎君。”
“嗯。”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还行。”
“我心情好。”
季川看着她。
“你又给他送什么了？”
“送了信。”
“什么信？”
“引荐信。我求他引荐我给皇上。”
季川看着她。
“他回了吗？”
“回了。”
“怎么说？”
温如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信上写满了字。簪花小楷。工工整整。最下面。一个朱笔写的字。否。
她把信举起来。给他看。
“他批了一个‘否’。”
季川看着她。
“他拒绝了。你还高兴？”
“他没见我。但他批了。他看了我的信。他回了我。他用了朱笔。他用了他的字。”
她低头看着那个“否”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小郎君。你说季川这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季川没有说话。
“他二十岁。掌印大监。从底下爬上来的。谁教他写字？”
她指着那个“否”字。
“你看这个字。横平竖直。撇有锋。捺有脚。干净。利落。没有多年功夫。写不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
“他字写得这么好。他一定练了很久。小时候练的。或者进宫之后偷偷练的。你说他哪来的时间？”
季川站在月光里。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在暗处，红了一点。很轻。很快。她看不到。因为是晚上。
“你认识字吗？”
季川看着她。
“不认识。”
“不认识？”
温如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小郎君。不能当莽夫。得识字。”
季川没有躲。她扯了他的头发。很轻。
“你看这个字。”
她把信举到他面前。指着那个“否”字。
“这个‘否’字。上面一个‘不’。下面一个‘口’。写的时候。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收。捺要放。你看他这一横。起笔重。收笔轻。中间稳。再看这一竖。直上直下。不偏不倚。这个字。写得很好。”
季川看着她。她指着他的字。她在教他认他的字。她不知道。她面前这个人。就是写这个字的人。
“小郎君。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得识字。不识字。以后怎么当差？怎么升官？”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她看着他。教他认字。她的手指指着那个“否”字。他的字。他写的。她不知道。
“你教我。”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温如兮愣了一下。
“我教你？”
“嗯。”
“我教你识字？”
“嗯。”
她笑了。她笑得很开心。
“行。我教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我教你认一个字。你教我点什么？”
季川看着她。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你有。”
“什么？”
“你站得直。”
温如兮看着他。歪着头。
“你站着的时候。腰是直的。背是挺的。你看人的时候。是平视的。我爹教过我。他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站得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站得这么直？”
季川没有说话。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算了。你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她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
“明天晚上。我教你认字。你站给我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
“嗯。”
“季川的字真的写得很好。”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要是能见到他。我一定要问他。谁教他写的字。”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她扯他头发。她说“你不能当莽夫”。她说“你得识字”。她指着那个“否”字。教他认。他的字。他写的。她不知道。她教他认他自己的字。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放下金簪。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笔。他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横平竖直。撇有锋。捺有脚。干净。利落。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
他握着那支笔。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