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温如兮 温府的灯笼 ...
-
温府的灯笼,昨夜亮了一整夜。
温如兮坐在铜镜前,眼睛红得厉害。她娘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手在抖。一下,两下,梳子卡在发尾,她娘别过脸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又转回来,继续梳。
“娘,”温如兮的声音哑了,“我不想进宫。”
她娘没说话。梳子又卡了一下。
她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温如兮从铜镜里看见他的影子投在门纸上,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爹,”温如兮转过头,“你跟皇上说说,我不想去。我不想当什么秀女。我想在家。”
温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是硬撑出来的。他走到温如兮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兮兮,”他说,“你听爹说。选秀这件事,爹已经打点好了。礼部那边,你赵伯伯帮忙,已经安排了旁支的一个姑娘替你。你进去走个过场,选不上的。”
温如兮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温勉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就当去宫里逛一圈。看看皇城什么样。过两天就回来了。回来之后,爹给你找个好人家。你不是喜欢看画本吗?爹让人去江南给你买新的。买一箱子。”
温如兮笑了。眼睛还红着,但笑了。
她娘在旁边抹眼泪,也笑:“对。你爹都安排好了。兮兮,你去了别害怕。别抬头。别多说话。选不上就回来。”
温如兮点头。她信了。她爹从来没骗过她。
她不知道她爹花了三千两银子,求了礼部侍郎,求了内廷的管事太监。她不知道那些银子白花了。她不知道,昨夜,选秀名册送进宫之前,有人在暗处动了一笔。
她什么都不知道。
选秀在储秀宫。
辰时三刻,秀女们按名册排好队,鱼贯而入。温如兮站在第三排,低着头。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是她娘连夜赶出来的。她说太素了,她娘说素点好,不惹眼。她在袖子里攥着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储秀宫的正殿很大。皇帝坐在上面,皇后坐在旁边。温如兮不敢抬头。她只看见台阶上铺着红毡,一直铺到殿门口。殿里很静。只有内侍唱名的声音,尖细,悠长。
“礼部尚书温勉之女——”
温如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温如兮——”
她出列。走到殿中,跪下。膝盖磕在红毡上,很软。但她觉得疼。她叩头。头抵在地上,很久没抬起来。
“臣女温如兮,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声音在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上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老,但不浑浊。很沉。像压着一层什么。
“抬起头来。”
温如兮顿了一下。她娘说,别抬头。但她不敢抗旨。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她知道自己不好看。她哭了一整夜。妆都没来得及重新上。
她看见了皇帝。四十三岁。鬓角有白发。眼窝很深。嘴角往下压着。不像她爹说的“仁君”。像一座山。压在那里,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看着她。看了两息。
“礼部尚书温勉。你父亲是温勉?”
“回陛下,是。”
“朕记得他。礼部多年。为人谨慎。”
“谢陛下记挂。父亲常说,为臣者当谨慎。”
皇帝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她父亲。
“你怕朕?”
温如兮顿了一下。她应该说不怕。但她确实怕。可她爹说过,皇上是明君。她不能给父亲丢脸。她直了直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回陛下,臣女不怕。”
“不怕?”皇帝挑了一下眉,“朕听说,你在家哭了整夜。眼睛还红着。”
温如兮的脸刷地白了。她不知道皇帝怎么知道。她不知道皇帝身边有一个掌印大监,在前一天晚上就把她家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臣女……臣女只是舍不得父母。”
“舍不得父母。”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不知道什么意思。
温如兮咬了咬下唇。她想起她爹说的。她不能说太多。但她忍不住。她说了一句。
“陛下,臣女在家时,父亲常说,陛下是仁君,是明君。自古明君不使人惧。是以臣女不怕。”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不该引经据典。她不该说“明君不使人惧”。这是在教皇帝做事。她怎么敢。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那个人。温如兮不敢看那个人。她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袍角,一动不动。
“你听见了?”皇帝说。
那个人没说话。皇帝转回来,看着温如兮。
“温勉教得好。留。”
温如兮愣住了。留?什么留?
旁边的内侍已经唱了下去:“礼部尚书温勉之女温如兮——留牌子——”
温如兮跪在那里,没有动。她脑子里嗡嗡的。留牌子。她被留下了。她不能回家了。
她叩头。退到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她爹说选不上。她爹骗了她。
她站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所有人都站好了。她的余光扫到殿上,皇帝身边站着一个人。玄色袍服。瘦高。她不敢看脸。她只看见那个人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金砖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那个人从她进殿开始,就一直在看她。她不知道,那个人看见了她红着的眼睛。看见了她发抖的肩膀。看见了她努力忍住泪的样子。
她更不知道,那个人看见皇帝问她话的时候,她想起她爹教她的那些话,说“明君不使人惧”的样子。那个人看见她那样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季川站在皇帝身侧,视线落在金砖上。
但他什么都看见了。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
她明明怕得要死,还在说“臣女不怕”。她明明想回家,还在说她父亲教她的话。她那么小。那么干净。那么相信她爹说的“选不上就回来”。
她爹骗了她。温勉花了三千两,求了人,安排了旁支替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走过场。她以为能回家。
季川站在殿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脑子里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八岁那年,他娘在灯下缝荷包,说“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比你小三岁。以后你娶了她,就叫她兮兮”。
然后他爹出征。将军府被围。他被拖进净身房。刀子落下的时候,他眼前发白。他娘手里那个荷包。
后来十几年,他挨打,受冻,跪碎瓷片。没有人问过他死活。温家没有来过一次。一件冬衣,一封信,一句问候。什么都没有。
而温勉现在,正在为他的女儿四处奔走。花三千两银子。求人。打点。不想让她进宫。不想让她受苦。她哭了整夜,她爹就心疼了。
季川低头看着金砖。
温勉。你保护她。你舍不得她受苦。她在你身边长大。你给她请先生,给她买画本,给她扎风筝。她哭了,你就心疼。
你女儿的眼睛红着,你就心疼。
那我呢?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他看着温如兮退到队伍末尾。她低着头。她不知道他是谁。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知道,殿上有一个掌印大监,站在皇帝身边。一个太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转过头,看了季川一眼。极轻的一眼。
“礼部这个,”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季川能听见,“不错。规矩好,胆子也大。留。”
季川低头:“陛下圣明。”
他说的每个字都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选秀散了。温如兮随着秀女们退出去。她走在队伍末尾,脚步很慢。她回头看了一眼储秀宫的大门。她知道,她回不了家了。
她没有看见,殿上那个玄色身影,站在皇帝身边,目送她走出去。
季川看见她走出殿门。看见她被宫女引着,往偏殿的方向走。看见她走在廊下,手指在袖子里攥着。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她没有出声。
季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站在皇帝身侧。像一个入了鞘的刀。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像一截枯木。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画面。她走进殿,跪下,叩头。她抬头。眼睛红着。鼻尖红着。她说“臣女不怕”。她说“明君不使人惧”。
那就是温如兮。他娘在灯下绣的那个字。他恨了十几年的人。他从未见过的人。他第一次见到的人。
他恨她。他恨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恨她干干净净。他恨她被她爹捧在手心里。他恨她哭了,她爹就心疼。
他更恨的是,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不能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定过亲?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未婚夫,姓沈,镇国将军的儿子,现在在宫里当太监?你知不知道,你娘绣过两个荷包,一个给了你,一个给了我?
他什么都不能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川闭上眼,又睁开。皇帝已经在翻下一本折子了。他低下头。拿起墨锭。开始磨墨。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温如兮。礼部尚书之女。十七岁。嫡出。小字兮兮。
他刚才看见她了。他的未婚妻。他恨了十几年的人。
她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