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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笔 二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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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
温如兮把金簪从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簪头弯了,梅花瘪了。她娘留给她的。她攥了很久。
“春杏。”
“奴婢在。”
“你把这支金簪拿到宫外去。找个当铺。当了。”
春杏愣住了。
“才人!这是您娘留给您的——”
“我知道。”
温如兮的声音很轻。
“我要做一样东西。需要银子。”
“才人,您要做什么?奴婢去想办法。您别当金簪。”
“我要做一支笔。”
春杏看着她。
“笔?”
“玉杆的笔。刻一个‘川’字。狼毫。要最好的。”
她顿了一下。
“季川在御前批折子。他每天要用笔。一支好笔,比什么都有用。”
春杏跪下了。
“才人。那是您娘留给您的。您娘在岭南。她快不行了。那是她唯一留给您的东西。”
温如兮低头看着她。
“春杏。我娘在岭南。她快不行了。我等不了了。我送了那么多饼。他收了。但他没有动静。我托人带了那么多话。他听了。但他没有记住我。”
她攥了攥金簪。
“我得再进一步。我不能再等了。我娘等不了了。”
春杏哭了。
“才人……”
“拿去吧。”
她把金簪递给春杏。春杏攥着金簪。跪着。没有动。
“才人。您想好了?”
“想好了。”
“您不后悔?”
“不后悔。”
春杏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了。
温如兮坐在榻上。攥着自己的手心。空的。金簪没了。她攥了很久。然后她拿出一张纸。研墨。提笔。写。
她写得很细。
笔杆:白玉。和田羊脂。触手升温。冬暖夏凉。长七寸。粗一分。握处略凹。尾端微收。刻“川”字。字体仿《兰亭序》。阴刻。填金。
笔头:狼毫。取自辽东。锋长一寸。尖齐圆健。聚拢不散。落纸不秃。须反复试。不合则弃。
笔帽:同料白玉。内衬软缎。合扣要紧。松则落。紧则伤毫。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写。温如兮写完了。递给春杏。
“拿去。找宫外最好的玉匠。把这张单子给他。告诉他。银子不是问题。但东西要做对。做不对,重做。”
春杏接过单子。看了看。字迹工整。簪花小楷。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温如兮怎么懂这些。温如兮没解释。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三天后。春杏回来了。
她带回一支笔。白玉杆。温润。上面刻了一个“川”字。笔头狼毫。锋很尖。
温如兮接过笔。握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了。她递给春杏。
“退回去。太轻。羊脂白玉要沉。握在手里要有分量。”
春杏接过去。又走了。
又过了三天。春杏又回来了。
温如兮接过笔。握在手里。掂了掂。沉了。但握处太粗。她握了握。手指合不拢。她递给春杏。
“退回去。握处太粗。让匠人改细一分。笔杆七寸。粗一分。我单子上写了。他没看。”
春杏接过去。又走了。
又过了三天。春杏回来了。
温如兮接过笔。握在手里。这次正好。她翻过来。看“川”字。刻得不好。太浅。太浮。她递给春杏。
“退回去。‘川’字要阴刻。要深。要填金。他刻浅了。重刻。”
春杏看着她。
“才人……已经改了三次了。”
“改。改到对为止。”
春杏接过去。又走了。
又过了三天。春杏回来了。
温如兮接过笔。握在手里。沉。稳。握处刚好合手。她翻过来。看“川”字。阴刻。很深。填了金。字口干净。笔锋三笔。像三条河。她握了握。狼毫的锋。齐。圆。健。她拿了一张纸。试了试。落纸。笔锋聚拢。不散。写了一个“川”字。三笔。干净。利落。她满意了。
“春杏。送去内廷司礼监。给掌印大监季川。”
春杏接过笔。白玉杆。刻着“川”字。狼毫。她不知道这值不值。但她知道这是温如兮拿她娘的金簪换的。改了四次。
“带什么话?”
“不用带话。就说才人温氏送的。让他用。”
春杏走了。
温如兮坐在榻上。攥着自己的手心。空的。金簪没了。但她握过那支笔。很好。很趁手。他一定会用。他每天批折子。他会用那支笔。他会想起她。
值房。
春杏把笔放在案上。
季川低头看了一眼。白玉杆。刻了一个“川”字。狼毫。他拿起来。握在手里。笔杆温润。触手升温。他翻过来看了看。刻字的地方。“川”字三笔。阴刻。填金。字口干净。他握了握。笔杆七寸。粗一分。握处略凹。尾端微收。正好。他拿了一张纸。试了试。落纸。笔锋聚拢。不散。写了一个“季”字。笔画干净。利落。他放下笔。
“温才人送来的?”
“是。”
“她哪来的银子?”
春杏低着头。
“才人把金簪当了。”
季川的手停住了。
“什么金簪?”
“才人的母亲留给她的。那支被周妃踩弯的金簪。”
季川攥着那支笔。很久。
她娘留给她的金簪。被周妃踩弯的那支。她跪在地上求回来的那支。她攥在被子里哭的那支。她当了。换了一支笔。给他。
她把唯一剩下的东西卖了。换了一支笔。给他用。改了四次。为了一支笔。改了四次。
“她说什么了?”
“才人说。让大监用。别的没说。”
春杏退下了。
季川坐在案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狼毫。他握着。很沉。很稳。他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很稳。很顺。狼毫的锋。刚刚好。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他握着那支笔。没有松开。
他批了一整个下午。他握着那支笔。朱砂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干净。利落。他想起她。想起她握过这支笔。她试了。她写了“川”字。她满意了。才送来。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手炉套拿出来。天青色的细绢。绣着“川”字。他把笔放在旁边。一个绣的。一个刻的。都是她做的。
他叫来一个人。
“去查。温才人的金簪当在哪家当铺。去赎回来。用最好的工匠修好。弯的地方复原。瘪的地方补上。梅花重新錾。要一模一样。”
那个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三天后。金簪修好了。送回来。
季川打开盒子。金簪躺在里面。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簪身笔直。亮亮的。和原来一样。他拿起来。放在掌心。攥了攥。然后放回盒子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关上柜门。
晚上。池塘边。
温如兮来得早。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她今天心情好。春杏说大监收了。收了那支笔。
她听到脚步声。他来了。
“小郎君。”
“嗯。”
她笑了。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给我娘的金簪当了。”
季川看着她。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当了。换了一支笔。送给季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季川没有说话。
“我娘留给我的。我当了。换了一支笔。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就为了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但我觉得值。”
“为什么?”
“因为那支笔他收了。他收了。他就会用。他用的时候。会看到那个‘川’字。他会想起我。”
她笑了。她笑得很淡。
季川看着她。
“为什么送笔?”
温如兮歪着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她伸出手。敲了一下他的头。
“笨蛋。”
季川愣了一下。她敲了他的头。很轻。像敲一个小孩。
“季川是什么人?他每天给皇上批折子。朱批。他手上拿的最多的东西是什么?是笔。他一天要批几十本折子。一支笔。他要握几个时辰。”
她收回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这种人,你给他送金银。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你给他送玉器。他收进库房。一辈子想不起来。但你给他送一支好笔。他每天用。他每次批折子,都会摸到那个笔杆。他每次落笔,都会看到那个‘川’字。他忘不了。”
她笑得很得意。眼睛弯弯的。
“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季川看着她。很久。
“你懂这些?”
“当然。”
她坐回石凳上。晃着脚。
“我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我爹是礼部尚书。家里来往的客人多。我从小看着。什么好东西,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顿了一下。
“虽然我见识不如季川。但他见过的,我也见过。他懂的,我也懂。这支笔。我改了四次。第一次太轻。第二次太粗。第三次刻字太浅。第四次才好。”
季川看着她。
“你改了四次?”
“四次。”
她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我让春杏跑了好几趟。那个玉匠肯定恨死我了。但我不管。我要做就做最好的。差一分都不行。”
她看着月亮。
“季川这个人。他每天处理政务。朱批。他的手最离不开的就是笔。他宁愿不要命。也不会不用笔。”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但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小郎君。你不懂。你是个侍卫。你没见过世面。”
季川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一支好笔对季川这种人有多重要。他每天用。他每天摸到。他每天看到那个‘川’字。他就会想起我。”
她站起来。又敲了一下他的头。
“懂了没有?”
季川站在那里。她敲了他的头。第二次。她的手。温的。轻的。
他忘了。他忘记了自己是个太监。他忘记了自己是掌印大监。他忘记了她恨他。他忘记了他恨她。
他站在月光里。她敲了他的头。他感觉自己是个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人敲了一下头。说“笨蛋”。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没有人敲过他的头。没有人叫他“笨蛋”。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自在。
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兮兮。她就是那个他娘在灯下绣过的字。她敲了他的头。她说“笨蛋”。
“小郎君。你怎么不说话?”
季川看着她。
“你敲我。”
“怎么了?”
“没人敲过我。”
温如兮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以后我敲。你太闷了。需要有人敲敲你。”
她坐在石凳上。笑着说她聪明。
季川站在月光里。很久。
“你回去吧。”
“天还早。”
“天冷。”
温如兮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她敲他头的时候。她的手指。温的。轻的。他感觉自己是个人。
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錾了。花瓣饱满。簪身笔直。亮亮的。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他把金簪拿出来。放在掌心。攥了攥。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想起她敲他头的时候。她说“笨蛋”。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