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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花信 开春了。 ...

  •   开春了。

      偏殿的炭火还是没有。但天暖了。风里有了湿意。御花园的树发了芽。先是迎春。黄澄澄的。一丛一丛。然后是杏花。粉白粉白的。再然后是桃花。红的。粉的。开了一树。

      温如兮每天去花树下捡花瓣。她捡得很仔细。一片一片。挑最新鲜的。没有虫咬的。没有蔫的。捡完了,揣在袖子里带回去。洗干净。晾干。

      她做鲜花饼。她从来没做过。她在家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娘做桂花糕,她在旁边看。她娘说:“兮兮,你看着。娘教你。”她没学。她那时候觉得,她这辈子不用自己动手。

      现在她动手了。

      她托春杏去御膳房讨了点面粉。讨了点糖。讨了点油。她自己揉面。面和得不好。硬了,加水。软了,加面。揉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上有擦地磨的茧。有针扎的痕迹。她揉面的时候,手在抖。

      她没有停。

      她把花瓣剁碎,拌在糖里,包在面里,捏成小饼。她没有炉子。托春杏去御膳房借了个炭炉。她蹲在偏殿的院子里,守着炭炉,一个一个烤。火大了,糊了。火小了,不熟。她烤了一遍又一遍。糊了的自己吃。不熟的自己吃。好的留着。

      她做了三天。做出了十二个鲜花饼。桃花馅的。杏花馅的。迎春花馅的。

      她挑出最好的六个。用粗纸包好。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她把纸包好,交给春杏。

      “送去内廷司礼监。给掌印大监季川。”

      春杏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才人。要不要说您有求于他?”

      “不要说。”

      温如兮摇了摇头。

      “只说。大监服侍皇上辛苦。春天到了。做了几个鲜花饼。让大监尝个新鲜。别的不用说。”

      春杏应了,走了。

      温如兮坐在偏殿里,等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扔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讨好他。

      春杏回来了。

      “才人。收了。”

      温如兮的眼睛亮了。

      “他吃了?”

      “奴婢不知道。但司礼监的人说,大监收了。放在案上了。”

      温如兮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晚上。她去了池塘边。

      季川已经到了。站在亭子外面。月光照着他。玄色袍服。腰挺得很直。

      她走过去,坐在石凳上。

      “小郎君。”

      “嗯。”

      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月牙。

      “你今天心情好。”

      “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

      温如兮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笑了吗?”

      “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面粉。她忘了洗。

      “我今天做了鲜花饼。”

      “嗯。”

      “送给了季川。”

      季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收了。”

      她说得很轻。但很稳。

      “他没有退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小郎君。你说。季川他见过那么多好东西。金银。玉器。绸缎。古玩。他稀罕我几个鲜花饼吗?”

      季川看着她。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喜欢。”

      “为什么?”

      温如兮想了想。

      “他二十岁。掌印大监。所有人都怕他。他杀伐决断。他肯定很厉害。”

      她顿了一下。

      “但他也是个人。他站在皇上身边。每天过目的都是天下最贵重的东西。他看惯了。他腻了。金银财宝。他不在乎了。”

      她看着月亮。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趣的人。”

      季川看着她。

      “有趣的人?”

      “嗯。送东西的人。要么讨好他。要么怕他。要么有求于他。没有人把他当普通人。没有人给他送过鲜花饼。”

      她转过头,看着季川。

      “我送给他的鲜花饼。上面有一句诗。”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什么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说得很轻。

      “他打开就能看到。”

      季川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有意思?”

      季川看着她。很久。

      “不知道。”

      温如兮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我今天心情好。因为季川收了。”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今天下午。司礼监的人把那包鲜花饼放在他案上。粗纸包着,上面写了一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簪花小楷。工工整整。他拆开。六个鲜花饼。桃花馅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的。花瓣的香味。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吃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吃了。

      第二天。杏花饼。上面写着沾衣欲湿杏花雨。

      他收了。他吃了。

      第三天。迎春花饼。上面写着迎得春来非自足。

      他收了。他吃了。

      第四天。温如兮在池塘边等着。季川来了。

      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她没有笑。

      “怎么了?”

      季川问。

      “今天送了杏花饼。”

      “嗯。”

      “没收。”

      温如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收。”

      她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为什么。前三天都收了。今天没收。”

      季川看着她。她没有笑。她的眼睛里有失落。很淡。但他看到了。

      “也许他忙。”

      他说。

      温如兮摇了摇头。

      “他忙。但他前天也忙。他前天收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小郎君。你说他是不是烦我了?”

      “不知道。”

      “我觉得他没有烦我。他前三天都收了。他吃了。我打听过了。司礼监的人说。大监案上的鲜花饼。第二天就没了。他吃了。”

      她顿了一下。

      “但他今天没收。”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我明天再试。”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今天。司礼监的人把那包杏花饼放在他案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收。他说“退回去”。司礼监的人拿走了。

      他不是不想收。他是怕。他怕他收了。她就会一直送。她就会越陷越深。她就会以为季川对她有意思。她就会以为她可以靠近季川。她就会以为她可以靠近皇上。

      他不想让她靠近皇上。他不想让她得宠。他不想让她救她娘。

      他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要让温勉的女儿在宫里受苦。他要让温勉的女儿孤立无援。

      但他今天没有收。不是因为他想让她受苦。是因为他怕她靠得太近。怕她发现。怕她知道。她就是那个兮兮。他就是那个季川。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五天。桃花饼。上面写着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收了。他吃了。

      温如兮在池塘边等着。她笑了。

      “小郎君。他收了。”

      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他收了。我就知道。他不会烦我。”

      她转过头,看着季川。

      “小郎君。”

      “嗯。”

      温如兮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会见到季川。”

      季川看着她。

      “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给他送东西。他收了。他收了好几次。”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熟络了。等我跟他熟络了,我就求他一件事。”

      “什么事?”

      温如兮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

      “给你换个差事。”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在御花园当侍卫,太辛苦了。天天值夜。冬天冷,夏天热。我想求季川给你换个地方。换个好一点的。不用天天值夜。不用站在外头。”

      她看着他。

      “你对我好。你是我在宫里唯一能说话的人。我想帮你。”

      季川站在月光里。很久。

      “你不用求他。”

      “为什么?”

      “我不需要换差事。”

      “为什么不需要?你天天值夜——”

      “我习惯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小郎君,你这个人真奇怪。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今天笑了。因为他收了鲜花饼。她以为季川对她有意思。她以为她可以靠近季川。她以为她可以救她娘。

      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扎他。她说“季川他见过那么多好东西”。她说“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趣的人”。她说“我要是见到季川了。我跟他搞好关系”。

      她不知道。她面前那个“小郎君”,就是季川。她不知道。她送的那些饼,他吃了。她不知道。她写的那些诗,他留着。她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她想要靠近的人。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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