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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川 二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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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
温如兮没有炭火。偏殿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榻上,裹着旧斗篷。那支被踩弯的金簪,她攥在手里,捂在心口。捂热了,再松开,翻过来看。簪头弯了,梅花瘪了。她娘留给她的。
春杏去内务府领月例,空手回来。内务府的人说,温才人的份例这个月不发了。问为什么。说上头的意思。谁的意思。不知道。
温如兮没有说话。
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她不能等。她娘在岭南。她娘在咳。她娘快不行了。她要救她娘,就得争宠。要争宠,就得靠近皇上。要靠近皇上,就得先靠近季川。
掌印大监季川。皇帝心腹。所有折子先经他的手,所有内廷的事先经他的手。她见不到皇上。除非经过他。
但她见不到他。
她位分太低。才人。正五品。她连内廷的宫门都进不去。她递不了牌子,求不了见。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银子,没有首饰,没有人脉。
她只有一双手。
她想了很久。季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金银。玉器。绸缎。古玩。他站在皇帝身边。每天过目的都是天下最贵重的东西。她送不起那些。她也送不了那些。
她得送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
她想起她爹。她爹以前说过,送礼要送“不可替代之物”。金银有价,玉器有价。唯独心意无价。她爹说:“兮兮,你记住。一个人什么都有的时候,他只缺一样东西。缺有人真心惦记他。”
她翻遍了偏殿。翻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炭火没有。月例没有。首饰没有。衣裳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双手。和一颗心。
她想起她爹上朝,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冬天回来手冻得握不住笔。她娘给她爹做手炉套。里面絮棉花,外面缝两层布。她爹说,暖和。
她翻遍了偏殿。找出一件衣裳。天青色的。细绢。是她入宫时带的。最好的一件。她只在选秀那天穿过一次。她爹托人从江南买的。她一直留着。想着等哪天得宠了,再穿。
她没有那天了。
她把衣裳铺在榻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剪刀。剪开了。她剪得很慢。一剪子一剪子。天青色的细绢剪成几块。她拿起最大的一块。开始缝。
她做手炉套。一层绢面。一层夹层。一层里子。棉花絮得匀匀的,不能有疙瘩。
她缝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了。她把套子翻过来。里子上还有一小块空处。她想了想。拿起针。在上面绣了一个字。
川。
季川的川。
她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是掌印大监。姓季。叫季川。她绣了一个“川”字。因为“川”是河流。河流绵延不绝。她希望她娘能撑住。像河流一样。撑过冬天。
她把套子捂在手里。暖了一会儿。天青色的绢面。素净。沉稳。不张扬。
她把套子包好,交给春杏。
“春杏。你把这个送去内廷司礼监。给掌印大监季川。”
春杏接过手炉套。天青色的绢面。绣了一个“川”字。针脚细密。她看得出来,这是温如兮最好的一件衣裳改的。
“才人……您把衣裳剪了?”
“嗯。”
“那是您最好的衣裳。”
“用不着了。”
温如兮说得很轻。
春杏攥着手炉套,低着头,没有动。
“怎么了?”
“才人……奴婢不认识大监。奴婢没有见过他。奴婢在宫里这些年,连内廷的宫门都没进去过几回。奴婢不知道怎么送。”
温如兮看着她。
“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人。托人。一层一层托。内廷里总有能递东西进去的人。”
春杏犹豫了一下。
“奴婢试试。”
“你托人的时候,只说一句话。告诉他是才人温氏送的。我叫温如兮。让他记住我的名字就行。别的不用说。”
春杏点了点头。走了。
温如兮坐在榻上,等着。
第一天,春杏回来了。
“才人,奴婢托了御膳房的小李子。他说他认识司礼监底下的人。但他不敢递。他说大监不收外来的东西。”
温如兮没说话。
“明天再试。”
第二天,春杏又去了。
“才人,奴婢托了敬事房的张公公。他说可以帮忙问一声。但他说大监不一定见。让奴婢等消息。”
温如兮点头。
“等。”
第三天,春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怎么了?”
“张公公说,东西递进去了。司礼监的人收了。但大监没有回话。”
温如兮沉默了一会儿。
“收了?”
“收了。”
“没有退回来?”
“没有。”
温如兮的眼睛亮了。
“那就是好消息。”
春杏看着她。
“才人,大监收了,但他什么都没说。您怎么知道是好事?”
温如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有针扎的痕迹。
“他收了。他没有退回来。他也没有发火。他收了。就够了。”
她顿了顿。
“他见过太多好东西。金银珠宝,他不稀罕。但他收了我的。他没收别人的。他记住了我的名字。”
春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温如兮抬起头,看着窗外。
“明天你再托人带句话。还是那句话。才人温如兮。让他记住我的名字就行。别的不用说。”
“才人,还要送吗?”
“不送东西了。就带话。隔几天带一次。让他记住我。”
春杏应了,退出去。
温如兮坐在偏殿里。抱着膝盖。她闭上眼。她背书。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知道。那个手炉套。在季川的柜子里。她不知道。她绣的那个“川”字。他看了很久。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案上放着那个手炉套。天青色的细绢。绣了一个“川”字。
他翻过来看了看。里子缝了三层。针脚很密。棉花塞得匀匀的。边角收得很仔细。没有一处线头。她缝了很久。她的手上应该有针扎的痕迹。
他见过天青色的细绢。他小时候,他娘也穿这样的颜色。他娘说,天青色是君子之色。沉稳。内敛。不争。
她选了这个颜色。她绣了一个“川”字。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姓季。叫季川。她把最好的衣裳剪了。给他做了一个手炉套。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手炉套放进去。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第二天,底下人来报。
“大监,温才人又托人带了话。还是那句。才人温如兮。让大监记住她的名字。”
季川没有抬头。
“知道了。”
底下人退下了。
季川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坐在偏殿里,抱着膝盖,看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知道,她托人带的每一句话,都到了他耳朵里。她不知道,他早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娘在灯下绣荷包的时候,他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