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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踩碎 正月廿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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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七。
温如兮伺候周妃,已经半个月了。
每天卯时到。酉时回。端茶。倒水。穿衣。穿鞋。铺床。叠被。擦地。洗脚。
周妃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温如兮不说话。不反抗。不哭。
这天周妃心情好。她坐在榻上,嗑着瓜子。温如兮站在旁边,端着茶盏。
周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温才人。你伺候本宫半个月了。本宫今天心情好。有件事告诉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金簪。那支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磨得有些平了。
温如兮的眼睛亮了。
“娘娘……”
“想要?”
温如兮跪下了。头磕在地上。
“臣妾叩谢娘娘。”
周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温如兮跪着,头叩着。她的手心在冒汗。
她等了半个月。她每天来。端茶倒水。穿衣洗脚。擦地铺床。她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了。
周妃把金簪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她松手了。
金簪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温如兮面前。
温如兮伸手去捡。周妃抬起脚。踩了上去。
“咔嚓。”
金簪的簪头被踩弯了。梅花的花瓣瘪了。簪身弯了一个角。
温如兮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那只脚。看着那只脚下面的金簪。她看着那支被踩变形的金簪。
周妃把脚挪开,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哎呀。不小心踩到了。”
温如兮跪在地上。看着那支金簪。簪头弯了。梅花瘪了。簪身歪了。
“既然妹妹喜欢。那就拿去吧。”
周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但是。”
温如兮抬起头。
“本宫得不到的。妹妹也别想得到。”
周妃看着她,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弯着,眼睛没有笑。
“温才人。你伺候本宫半个月。本宫看在眼里。你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当嫔妃。”
温如兮跪在地上,看着她。
“你端茶倒水。穿衣洗脚。做得比丫鬟好。你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不适合当主子。”
温如兮的手攥紧了。
“拿着你的金簪。回去吧。”
温如兮跪在地上。很久。她伸出手,把那支被踩弯的金簪捡起来。攥在手里。簪头弯了。梅花瘪了。但那是她娘的。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攥着,攥得很紧。然后她磕了一个头。
“臣妾谢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很平。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在宫道上。手里攥着那支金簪。簪头弯了。梅花瘪了。她攥着,攥得很紧。她的手指在抖。
她走了很远。她停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金簪。她娘的金簪。被踩弯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走。
她回到偏殿。关上门。她坐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支金簪。
她攥着金簪。手指在抖。她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躺在榻上。被子盖过头顶。她蜷成一团。
被子里。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她咬着被角。肩膀在抖。她手里攥着那支金簪。簪头弯了。梅花瘪了。她攥着,攥得很紧。
她想起她娘。想起她爹。想起她弟弟。想起温府院子里的石榴树。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这一支被踩弯的金簪。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值房。
春杏站在下面。她的眼睛红着。
“周妃把金簪拿出来了。温才人跪下了。叩谢周妃。周妃把金簪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簪头弯了。梅花瘪了。”
季川坐在案前。
“周妃说。既然妹妹喜欢。就拿去吧。本宫得不到的。妹妹也别想得到。周妃还说。温才人不适合当嫔妃。说她端茶倒水穿衣洗脚做得比丫鬟好。说她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不适合当主子。”
季川没有说话。
“温才人捡起了金簪。磕了一个头。说臣妾谢娘娘。然后她走了。她回到偏殿。关上门。她坐在榻上。攥着那支金簪。她的手在抖。她的拳头攥得很紧。她没有哭。”
春杏退下了。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温如兮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他想起她攥着那支被踩弯的金簪。他想起她咬着被角,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出声。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
那年冬天。管事太监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脸。管事太监说:“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现在是奴才。奴才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家。”
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管事太监让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管事太监把一碗馊饭扔在地上。“吃。”他说。他趴在地上,把馊饭捡起来。馊饭沾了灰。沾了碎瓷片。他一口一口吃。管事太监在旁边笑。
“好吃吗?”
他没有说话。
“你以前是将军的儿子。锦衣玉食。现在吃馊饭。好不好吃?”
他还是没有说话。
管事太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这个样子。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以后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他跪在碎瓷片上。没有哭。
她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眼泪掉在水里。她擦了,继续洗。
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他咬着袖子。没有哭。他八岁就学会了。怎么把眼泪咽回去。怎么把屈辱吞下去。怎么活着。
她攥着那支被踩弯的金簪。拳头攥得很紧。她没有哭。她跟他一样。她学会了。她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她学会了把屈辱吞下去。她学会了活着。
但他不想让她学会。
他不想让她学会。因为他知道那有多疼。他八岁学的。用了十二年。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她现在也在学。她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她攥着被踩弯的金簪。她在学。她已经在学了。
他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应该解气。温勉的女儿在吃苦。温勉的女儿给人洗脚。温勉的女儿的金簪被踩弯了。温家倒了。温勉的女儿在宫里。无宠。无能。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十二年。他要的就是这个。
但他没有解气。
他坐在那里。心里空的。什么都没有。恨了十二年。恨到把温家流放了。恨到温勉夫人快死了。恨到温勉的女儿在给人洗脚。恨到温勉的女儿的金簪被踩弯了。他应该痛快。但他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他闭上眼。很久。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管事太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说:“你这个样子。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以后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他想起温如兮跪在地上。周妃说:“你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不适合当主子。”
一样的。十二年了。他听到的话。她现在听到了。
他睁开眼。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周妃说“你娘在岭南,快死了,你给她洗不了脚,你给本宫洗”。她低着头,眼泪掉在水里。她擦了,继续洗。
他闭上眼。很久。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管事太监踩着他的脸。他说“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现在是奴才”。
她现在也在学。怎么当奴才。
他不想让她学。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案前。批折子。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