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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尘埃 正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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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
温如兮去了周妃的宫里。
她一个人去的。春杏要跟。她没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还肿着。嘴角的伤还没好。她跪在周妃宫门口。
“才人温如兮。求见周妃娘娘。”
宫女通报了。周妃让她进去了。
温如兮走进去。跪在周妃面前。头磕在地上。
“臣妾温如兮。叩见周妃娘娘。”
周妃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盏。旁边两个宫女伺候着。她低头看着温如兮。笑了笑。
“哟。温才人。今天怎么来了?”
“臣妾冒犯娘娘。前来赔罪。”
“赔罪?”
周妃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温如兮跪在地上。头叩着。看不见她的脸。
“温才人不是挺嚣张的吗?那天打本宫一巴掌。打得很响。本宫现在还记着呢。”
“是臣妾的错。臣妾冒犯了娘娘。臣妾一个小小的才人。不该对娘娘不敬。”
周妃看着她。笑了笑。
“温才人。你父亲是罪臣。你家里流放了。你入宫三个月。皇上没翻过你一次牌子。你无宠。你无能。你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你那天打本宫一巴掌。本宫可以让人把你拖去慎刑司。你信不信?”
温如兮没有抬头。
“臣妾信。”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温如兮沉默了一息。
“臣妾想求娘娘。把那支金簪还给臣妾。”
周妃笑了。
“还给你?”
“那支金簪。是臣妾的母亲留给臣妾的。臣妾的母亲在岭南。她身体不好。那支金簪。是臣妾母亲年轻的时候。臣妾外婆给她的。臣妾母亲把它留给臣妾。臣妾入宫那天。她塞在臣妾手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臣妾的母亲快不行了。那支金簪。是臣妾母亲唯一留给臣妾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周妃。她的眼睛肿着。脸肿着。嘴角的伤还没好。但她看着周妃。
“娘娘是贵人。娘娘不缺金簪。娘娘有那么多首饰。不缺这一支。臣妾求娘娘。不夺人所好。臣妾什么都没有了。臣妾只有这一支金簪。”
周妃看着她。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脸肿着。嘴角破着。眼睛红着。她跪着。求她。
周妃笑了。
“行。本宫还给你。”
温如兮的眼睛亮了。
“不过。”
温如兮的笑容僵住了。
“本宫身边缺个使唤的人。你既然来赔罪。就留下来伺候本宫。什么时候本宫觉得你赔够了。什么时候把金簪还给你。”
温如兮看着她。
“娘娘的意思是……”
“每天来本宫宫里。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温如兮。
“温才人。你愿意吗?”
温如兮跪在地上。很久。她想起那支金簪。想起她娘。
她磕了一个头。
“臣妾愿意。”
第二天。温如兮去了周妃宫里。
她给周妃端茶。周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皱眉。
“凉了。重泡。”
温如兮去重泡。端过来。周妃接过。手一翻。茶汤泼在她手上。
“烫了。”
温如兮没有出声。她擦掉手上的茶汤。重新泡。端过来。周妃接过。放在桌上。
“站着吧。”
温如兮站着。周妃坐在榻上。跟宫女说话。说了一个时辰。温如兮站了一个时辰。她的膝盖还在疼。脸还肿着。但她站着。没有动。
第三天。
周妃让她穿鞋。周妃坐在榻上。伸出脚。温如兮蹲下去。拿起鞋。给她穿上。
周妃低头看着她。
“温才人。你在家的时候。给你爹穿过鞋吗?”
温如兮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现在给本宫穿鞋。委屈吗?”
温如兮低着头。把鞋穿好。
“不委屈。”
第四天。
周妃让她穿衣。温如兮拿起衣裳。站在周妃身后。给她穿上。系好带子。周妃转过身。看着她。
“温才人。你以前是尚书家的千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给本宫穿衣。什么感觉?”
温如兮低着头。
“臣妾伺候娘娘。是臣妾的福分。”
周妃笑了。
“福分?温才人。你心里是不是恨本宫?”
温如兮没有抬头。
“臣妾不敢。”
第五天。
周妃让她跪在地上擦地。温如兮跪着。拿着抹布。一寸一寸擦。周妃坐在榻上。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在地上。扔在她刚擦过的地方。
“温才人。那边还有。”
温如兮跪着过去。擦掉瓜子壳。周妃又扔了一把。温如兮又擦。她擦了一个时辰。膝盖疼得发抖。她没有出声。
春杏站在门外。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冲进去。温如兮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春杏站住了。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第六天。
周妃让她端洗脚水。温如兮端着铜盆。放在周妃脚边。蹲下去。给周妃洗脚。
周妃低头看着她。
“温才人。你给你娘洗过脚吗?”
温如兮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现在给本宫洗。你娘在岭南。快死了。你给她洗不了脚。你给本宫洗。”
温如兮低着头。手在水里。搓着周妃的脚。她没有说话。眼泪掉在水里。她擦了。继续洗。
第七天。
温如兮回到偏殿。她坐在榻上。脸肿着。膝盖破了。手上有烫伤。
“才人……”
“我没事。”
温如兮没有抬头。
“我娘留给我的金簪。在周妃手里。我每天去伺候她。她高兴了。就会还给我。”
她翻了一页书。
“我娘在岭南。她快不行了。我不能让她留给我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今日如何?”
春杏低着头。她的眼睛红着。
“温才人去了周妃宫里。每天去。给周妃端茶。穿衣。穿鞋。洗脚。擦地。周妃把瓜子壳扔在地上。让她擦。擦完了再扔。让她跪着擦了一个时辰。周妃还让她端洗脚水。给她洗脚。”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温才人没有说话。她跪着。擦地。洗脚。周妃羞辱她。她忍着。她没有哭。她回来之后。坐在榻上读书。她的手在抖。但她读书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应该解气。温勉的女儿在吃苦。温勉的女儿给人洗脚。温勉的女儿跪在地上擦地。温家倒了。温勉的女儿在宫里。无宠。无能。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十二年。他要的就是这个。
但他没有解气。
他坐在那里。心里空的。什么都没有。恨了十二年。恨到把温家流放了。恨到温勉夫人快死了。恨到温勉的女儿在给人洗脚。他应该痛快。但他没有。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
“大监。”
春杏开口了。声音很小。
“温才人说。她娘在岭南。快不行了。她不能让她娘留给她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所以她每天去。她忍着。她要拿回那支金簪。”
季川没有说话。
“大监。温才人她……她以前是尚书家的千金。她哪里做过这些。她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她手上有烫伤。膝盖破了。但她回来之后。还是读书。还是练字。她没有哭。”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监。奴婢知道。您恨温家。但温才人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她不知道那桩婚约。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今天又去周妃宫里了。给人端茶。穿衣。穿鞋。洗脚。擦地。跪了一个时辰。手上有烫伤。膝盖破了。但她没有哭。
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跪在地上。给周妃洗脚。周妃说“你娘在岭南。快死了。你给她洗不了脚。你给本宫洗”。她低着头。眼泪掉在水里。她擦了。继续洗。
他闭上眼。很久。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管事太监说“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是奴才”。
他跪着。没有哭。他咬着袖子。肩膀在抖。
她跟他一样。她跪着。没有哭。她咬着被角。肩膀在抖。
他睁开眼。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他想起她说“太监怎么了”。她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