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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搜宫 正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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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
季川已经五天没有去池塘边了。
他每天坐在值房里。批折子。处理政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春杏每天晚上来报的时候,他问的话比平时多了。
“她今天吃了什么?”
“回大监。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
“她出门了吗?”
“出了。去了池塘边。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她蹲在池塘边。跟鱼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去了。”
季川坐在案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她说的话。“太监怎么了?他本来就是太监。”“不就是个太监吗。”“反正都是太监。”
他五天没有去了。他不想去。他不想听到她说“太监”两个字。
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太监。
正月初八。
季川叫来内务府的人。
“永和宫偏殿温才人。炭火断了。”
内务府的人愣了一下。
“大监。才人的炭火……之前就减半了。”
“断了。”
“可……快开春了。但正月里还是冷。万一……”
“用不着了。已经正月了。开春了。”
内务府的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正月初九。
温如兮的炭火断了。偏殿里更冷了。春杏去内务府讨。被挡了回来。内务府的人说,温才人的炭火份例就是这么多。嫌冷可以不要。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把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缩在榻上。看书。练字。
正月初十。
有人来了。
偏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妃子。温如兮不认识她。她穿着大红缎面斗篷。领口一圈紫貂。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嬷嬷。
妃子走进偏殿。拿帕子掩了掩鼻子。看了看墙皮。看了看窗纸上的破洞。看了看温如兮身上的旧衣裳。
“温才人?”
温如兮站起来。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妃子看着她。笑了笑。
“本宫姓周。封了妃。比你高了两级。”
她顿了一下。
“本宫丢了东西。一支金簪。内务府的人说。有人看见你宫里的人。鬼鬼祟祟的。”
温如兮看着她。
“我没有偷东西。”
周妃笑了。
“有没有偷。搜了才知道。”
她一挥手。四个宫女冲进来。开始翻。
温如兮拦在前面。
“住手!”
周妃看着她。挑眉。
“你敢拦本宫?”
“我是才人。正五品。你凭什么搜我的宫?”
周妃看着她。像看一个笑话。
“凭什么?”
她走到温如兮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凭本宫是妃。正三品。凭你是一个无宠的才人。入宫三个月。皇上没翻过你一次牌子。凭你父亲是罪臣。全家流放岭南。凭你什么都不是。”
温如兮看着她。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退。
“后宫的事。由皇后娘娘做主。你凭什么搜我的宫?”
周妃冷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忙着呢。没空管你这种小角色。本宫丢了东西。本宫自己找。”
她一挥手。
“搜。”
四个宫女冲进来。开始翻。衣裳扔了一地。书扔了一地。纸扔了一地。
温如兮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翻。她的手指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春杏冲上来。
“你们别翻了!才人没有偷东西!”
一个嬷嬷走过来。一巴掌打在春杏脸上。
“啪。”
“奴婢也敢顶嘴?”
春杏捂着脸。没有退。
“才人没有偷东西!”
嬷嬷又抬起手。
温如兮冲上去。挡在春杏面前。
“别打她!”
嬷嬷的巴掌落在温如兮脸上。
“啪。”
温如兮的头被打偏了。她慢慢转回来。看着周妃。
“我没有偷东西。”
周妃看着她。笑了笑。
“搜完了再说。”
宫女继续翻。把榻上的被子掀了。把枕头扔了。把温如兮压在枕头底下的信翻出来了。温勉的信。温勉夫人的信。那些信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一个宫女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一支金簪。
很旧。很素。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梅花的花瓣磨得有些平了。是戴了很多年的。是温如兮的母亲在她入宫那天塞给她的。她娘说:“兮兮,这是娘年轻的时候。你外婆给我的。你带着。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它。”
宫女把金簪递到周妃面前。
周妃接过来。看了看。
“这么好的金簪。一个无宠的才人。用得起?”
温如兮看着她。
“那是我娘给我的。”
周妃笑了。
“你娘?你娘不是流放岭南了吗?听说病得快死了?”
温如兮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本宫说。你娘不是快死了吗?一个快死的人。还能给你金簪?”
温如兮冲上去。一巴掌打在周妃脸上。
“啪。”
很响。偏殿里安静了。
周妃捂着脸。愣住了。四个宫女愣住了。两个嬷嬷愣住了。春杏愣住了。
周妃回过神。脸涨得通红。
“你打我?你敢打我?”
她指着温如兮。
“来人!温才人以下犯上!给本宫掌嘴!”
两个嬷嬷上来。一个按住温如兮的胳膊。一个扬起手。
“啪。”
温如兮的头被打偏了。
“啪。”
又一巴掌。她的嘴角破了。血流下来。
“啪。”
第三巴掌。她的耳朵嗡了。
“啪。”
第四巴掌。
“啪。”
第五巴掌。她的脸肿了。嘴角的血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她跪在地上。嬷嬷松开她。她跪着。没有起来。
周妃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温才人。你打本宫一巴掌。本宫打你十巴掌。公平。”
她一挥手。嬷嬷又上来。按住温如兮。继续打。
“啪。”
第六巴掌。
“啪。”
第七巴掌。
“啪。”
第八巴掌。
“啪。”
第九巴掌。
“啪。”
第十巴掌。
温如兮跪在地上。脸肿了。嘴角破了。鼻血流下来。她跪着。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周妃。周妃手里拿着那支金簪。
“这支金簪。归本宫了。”
温如兮看着她。
“那是我娘给我的。”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
“那是我娘给我的。我娘在岭南。她快不行了。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周妃低头看了看金簪。笑了笑。
“那又如何?”
她把金簪插在自己发髻上。
“一个无宠的才人。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
偏殿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温如兮跪在地上。脸肿了。嘴角破了。她跪着。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她站不稳。春杏扶住她。
“才人……”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走到榻前。坐下。榻上乱七八糟的。被子扔在地上。枕头扔在地上。信散了一地。
她弯腰。把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温勉的信。温勉夫人的信。她捡起来。抱在怀里。
她坐在榻上。抱着那些信。她的脸肿着。嘴角的血流下来。她抱着那些信。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那些信。坐在那里。
她想起她娘。想起她娘把金簪塞在她手里。她娘说:“兮兮,这是娘年轻的时候。你外婆给我的。你带着。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它。”
她娘在岭南。在咳。在撑不住。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
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躺在榻上。被子盖过头顶。她蜷成一团。
被子里。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她咬着被角。肩膀在抖。
她跪在地上。求周妃还给她。周妃没有还。她跪着。求了。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人。她跪了。她求了。周妃没有还。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咬着被角。哭得很小声。没有人听见。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今日如何?”
春杏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她的脸上还带着掌印。
“周妃来了。说丢了金簪。搜了偏殿。把温才人的东西都翻了。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支金簪。说是赃物。拿走了。”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温才人……”
“她拦了。周妃的嬷嬷打了她。十巴掌。嘴角破了。”
季川没有说话。
“她跪在地上。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
春杏的声音开始抖。
“她跪着说。那是我娘给我的。我娘在岭南。她快不行了。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她求周妃还给她。她跪着。求了很久。”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妃没还?”
“没还。周妃说。一个无宠的才人。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她把金簪插在自己头上。走了。”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
他想起温如兮跪在地上。脸肿了。嘴角破了。她跪着。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在岭南。快不行了。
他想起她跟鱼说话。“我娘身体不好。她走之前就咳嗽。”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够月亮。“同一轮月亮。”他想起她揣着馒头来找他。“你当值辛苦。你比我需要。”
他想起她说“太监怎么了?他本来就是太监”。她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
他五天没有去了。他断了她的炭火。他坐在值房里。听着她被打。被搜宫。被拿走她娘唯一的遗物。
他恨她。恨她全家。恨了十几年。但他听到她跪在地上。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今天哭了。春杏说的。她跪在地上。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周妃没还。她娘在岭南。快不行了。
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跪在地上。脸肿了。嘴角破了。她跪着。求周妃把金簪还给她。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他闭上眼。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如兮的早膳送到了。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
温如兮坐在榻上。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个馒头。她没有吃。她抱着那些信。坐在那里。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温如兮的脸肿着。嘴角破了。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她抱着那些信。坐在那里。很久。
她没有翻开书。她没有读《庄子》。她没有练字。她只是抱着那些信。坐在那里。
春杏哭了。
“才人……您吃点东西吧。”
温如兮摇了摇头。
“我娘留给我的金簪。被拿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她快不行了。她留给我的东西。被拿走了。”
春杏蹲在她面前。
“才人。您得活着。您活着。才能把金簪要回来。您活着。才能救您娘。”
温如兮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凉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喝完了。她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春杏。小的留给自己。她咬了一口。凉的。硬的。她嚼了嚼。咽下去。
她翻开书。读《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春杏看见。温如兮翻开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