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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靠近 腊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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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偏殿的灯,亮了一夜。
温如兮没有睡。她坐在榻上。面前放着那封信。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岭南湿冷。她受不住。
她娘快不行了。她在宫里。她出不去。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能做一件事。
她放下信。叫来春杏。
“春杏。”
“奴婢在。”
“我问你。像我这样的。才人。正五品。怎么才能靠近皇上?”
春杏愣了一下。
“才人……您想争宠?”
“我只问你。怎么才能靠近皇上。”
春杏低下头。想了想。
“才人位分低。按规矩。只能等皇上传召。皇上翻了您的牌子。您才能去。不然。您见不到皇上。”
“那就等皇上翻牌子。”
“可……可皇上从来没翻过您的牌子。”
“那就想办法让皇上翻。”
春杏看着她。温如兮的眼睛肿着。哭了好多天的。但她的目光很稳。很定。
“才人……您这是……”
“我娘快不行了。她在岭南。她在咳。她吃不到药。她撑不住了。”
温如兮的声音很平。
“我得争宠。我争了宠。我才能有银子。我才能托人给我娘送药。我才能让我爹我弟弟好过一点。我不能等。我娘等不了。”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了。
“才人……”
“春杏。你告诉我。皇上身边有没有贴身的人。信得过的人。”
春杏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
“谁?”
“掌印大监。季川。”
温如兮看着她。
“季川?”
“是。内廷司礼监掌印。皇上最信任的人。所有折子先经他的手。所有内廷的事先经他的手。他说一句话。比大臣说十句都管用。”
温如兮坐在榻上。很久没有说话。季川。这个名字。她听过。入宫那天。有个太监跟她提过。掌印大监季川。皇帝心腹。管着整个内廷。
“他是什么样的人?”
春杏低头。手攥得更紧了。
“奴婢……奴婢没见过。”
温如兮看着她。她看得出来。春杏在瞒她。但她没有追问。
“你听说过什么?”
春杏犹豫了一下。
“听说……他雷霆手段。有人在他面前提了不该提的事。第二天那人就不见了。有人背后骂他。后来那人被调去了皇陵。他从来不动手。但所有人都怕他。”
她顿了一下。
“他是掌印大监。正四品。宫里没人敢得罪他。”
温如兮点了点头。
“春杏。”
“奴婢在。”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温如兮坐在榻上。面前放着那封信。她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岭南湿冷。她受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腊月的月亮。又白又冷。她想起她娘。
她娘在岭南。在咳。在撑不住。她在这里。在偏殿里。
她要争宠。她要靠近皇上。但皇上身边有一个人。季川。掌印大监。皇帝心腹。所有折子先经他的手。所有内廷的事先经他的手。她要靠近皇上。她得先靠近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瘦了。指节分明。她想起她爹教她的话。要忍。要等。要撑住。
但现在她不能等了。
那天晚上。她揣着一个馒头。出了偏殿。
腊月三十。除夕。宫里到处是灯笼。到处是烟花。她走在宫道上。避开巡夜的太监。走到御花园。走到池塘边。
她坐在石凳上。等着。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来了。从收到信那天起。她就没有来过。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她来了。
她揣着那个馒头。是她的晚膳。她没吃。她留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但她揣着。
她坐在石凳上。等着。月亮很圆。腊月的月亮。又白又冷。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她看着烟花。想起她娘。想起她娘在院子里放烟花。她娘说:“兮兮,你看,好看不好看?”她那时候觉得好看。她现在觉得刺眼。
她等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宫道上。
她转过头。他从暗处走出来。玄色袍服。腰挺得很直。
他站在亭子外面。离她三步远。他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
她站起来。看着他。她的眼睛肿着。哭了好多天的。但她笑了。
“小郎君。”
她喊他。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但她眼睛肿着。她知道她笑得不好看。但她还是笑了。
季川看着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收到了信。他知道她娘在岭南病重。他每天去池塘边。每天等着。她都没有来。他以为她不会再来了。但她来了。
“你这几天没来。”
他说。声音很低。很平。
“家里有点事。”
她说。声音很轻。很平。然后她笑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想家。”
她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除夕。你也没吃吧。”
季川低头看着那半个馒头。白面的。掰开的截面很整齐。他摇了摇头。
“我不吃。”
“你拿着。”
“不用。”
“你当值肯定很辛苦。除夕也不歇。拿着。”
她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季川攥着那半个馒头。没有说话。
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凉的。硬的。但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
“小郎君。”
“嗯。”
“你在宫里待了十二年。你认识很多人吧?”
季川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认不认识季川?”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温如兮转过头。看着他。
“季川。掌印大监。你在宫里待了十二年。你应该听说过。”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听说过。”
“那你认不认识?”
他沉默了一息。
“认识。”
温如兮的眼睛亮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看着他。
“你认识他?”
“只是远远见过。”
“他长什么样子?”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里的一小簇火苗。
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她不知道。她面前这个人。就是季川。她不知道。她问的每一句话。都在扎他。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你见过他。怎么会记不清?”
“人多。没细看。”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她太想知道了。
“季川是不是很厉害?权力是不是很大?”
季川看着她。
“嗯。”
“他喜欢什么?”
“不知道。”
“他当值是什么时辰?在哪里能遇到他?”
季川没有说话。
“小郎君?”
“我不知道。”
“你在宫里待了十二年。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帮我打听打听。我不认识别人。我只认识你。”
季川看着她。她的眼睛肿着。但她笑着。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她拉着他的胳膊。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想靠近皇上。她只是想救她娘。
她不知道。她拉着的那个人。就是季川。就是掌印大监。就是那个把她父亲流放的人。就是那个把她困在偏殿里的人。就是那个扣了她所有信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郎君。你帮帮我。我家里有点事。我得想办法。你认识季川。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喜欢什么。他什么时候当值。我在哪里能遇到他。”
季川看着她。很久。
“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我只是个值夜的。我见不到他。”
温如兮看着他。她松开了他的胳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行了。我不该为难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除夕快乐。小郎君。”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白面的。掰开的截面很整齐。他攥着。很久。
他想起她拉着他的胳膊。问他季川喜欢什么。问他季川当值是什么时辰。问他季川在哪里能遇到。她问他。她不知道。她问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想起她说“你帮帮我。我家里有点事”。她说得很轻。很平。像是真的没什么大事。但他知道。她娘在岭南。在咳。在撑不住。她要争宠。她要靠近皇上。她要救她娘。
她不知道。她面前那个“小郎君”。就是她最大的障碍。
他站在月光里。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凉的。没有味道。但很软。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眼睛肿着。拉着他的胳膊。问他季川的事。
他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