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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关 腊月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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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六。年关近了。
宫里到处挂了红。廊下悬着灯笼。御膳房忙着备年菜。各宫各院都领了新衣、炭火、年礼。永和宫偏殿的炭火还是没有。
春杏去内务府领年礼,被人挡了回来。内务府的人说,温才人的份例里没有年礼。
温如兮坐在榻上。裹着旧斗篷。看书。练字。安安静静的。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出门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每天傍晚就躺下。春杏以为她睡了。但春杏睡在外间。半夜醒来。能听到里面翻身的声音。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是不再去池塘边了。
腊月廿七。温勉的信到了。
信是从岭南寄来的。驿站转了三道。到了内廷司礼监。按规矩。外省来的信要经掌印大监审核。再递到各宫。
季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很皱。边角磨破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拆开。
信很短。温勉的笔迹。行书。但比以前更抖了。歪歪斜斜的。有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
兮兮吾儿:
父亲在岭南。一切尚可。勿念。
你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岭南湿冷。她受不住。大夫看过了。开了药。但药材贵。父亲买了。你娘吃了。不见好。
父亲不知还能撑多久。你娘也是。
你一个人在京。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若收到信。不必回。岭南路远。回信也到不了。
父亲勉。
季川读完。把信放在案上。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温勉在岭南。一切尚可。你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岭南湿冷。她受不住。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勉当年。镇国将军府被围。温勉在朝上第一个上折子表忠心。他说“臣与镇国将军只是同僚之谊”。他说“臣深信陛下圣断”。他说“镇国将军通敌叛国,罪有应得”。
他退了婚。烧了记录。十几年不闻不问。
季川把温勉流放岭南。他要让温勉尝尝被抛弃的滋味。他要让温勉的女儿在宫里孤立无援。他要让温家也尝尝苦头。
但温勉夫人病了。
他没有见过温勉夫人。他八岁那年。两家走得不勤。他爹守边关。温勉在京里。他从来没有见过温勉的家人。他不知道温勉夫人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那个叫兮兮的女孩长什么样子。他只记得他娘在灯下绣荷包。他娘说:“兮兮。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比你小三岁。以后你娶了她,就叫她兮兮。”
然后他爹出征。将军府被围。他被拖进净身房。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连温勉夫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温勉有个女儿。小字兮兮。比他小三岁。
现在。温勉夫人在岭南。入冬后一直咳。岭南湿冷。她受不住。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
他应该解气。他报了仇。温勉被流放。温勉的女儿在宫里吃苦。温勉夫人在岭南病重。温家倒了。他等了十二年。他要的就是这个。
但他没有解气。
他坐在那里。心里空的。什么都没有。恨了十二年。恨到把温家流放了。恨到温勉夫人快死了。他应该痛快。但他没有。
他把信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你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他读了。“大夫看过了。开了药。但药材贵。”他读了。“父亲不知还能撑多久。”他读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春杏。
“这封信。给温才人。”
春杏接过信。她看了一眼大监。大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低头应了。退出去。
永和宫偏殿。
春杏推开门。
“才人。您的信。温大人的。”
温如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笔。她在写字。她听到“温大人”三个字。笔停住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春杏面前。接过信。她低头看着信封。“温府家书”。她爹的笔迹。她爹的字。她很久没有看到了。
她拆开信。手在抖。
她读。
兮兮吾儿:
父亲在岭南。一切尚可。勿念。
你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岭南湿冷。她受不住。大夫看过了。开了药。但药材贵。父亲买了。你娘吃了。不见好。
她读到这里。停住了。她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她继续读。
父亲不知还能撑多久。你娘也是。
她的手开始抖。信纸在手里晃。
你一个人在京。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信纸上。滴在“好好吃饭”四个字上。
你若收到信。不必回。岭南路远。回信也到不了。
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拿着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娘快不行了。”
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春杏哭了。
“才人……”
“我娘快不行了。她在岭南。她在咳。她受不住。她吃不到药。她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
“我爹在岭南。我娘在岭南。我弟弟在岭南。我在宫里。我出不去。我帮不了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站在偏殿里。拿着信。眼泪往下淌。她很久没有哭成这样了。她哭过。被打的时候哭过。被罚的时候哭过。知道家里流放的时候哭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的娘。她的娘快不行了。她的娘在岭南。她在宫里。她见不到她娘最后一面。
她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娘……娘……”
她叫。声音很小。很闷。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春杏蹲在她旁边。抱着她。
“才人。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温如兮没有抬头。她蹲在那里。很久。
那天晚上。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躺在榻上。被子盖过头顶。她蜷成一团。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躺着。睁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她想起她娘。想起她娘在灯下给她梳头。她娘说:“兮兮,你头发真好。又黑又密。”她想起她娘在厨房里给她做桂花糕。她娘说:“兮兮,你少吃两块。吃多了牙疼。”她想起她娘在院子里推她荡秋千。她娘说:“兮兮,别荡那么高。娘看着怕。”
她娘在岭南。在咳。在撑不住。她在这里。在偏殿里。在黑暗中。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去池塘边。
季川去了。
他站在亭子外面。等着。月亮很圆。腊月的月亮。又白又冷。
他等了很久。她没有来。
他站在池塘边。看着宫道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没有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她没有来。
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
她没有来。
他每天去。每天站在亭子外面。等着。月亮从圆变缺。从腊月廿七等到腊月三十。除夕到了。
除夕那天晚上。宫里放了烟花。到处是灯笼。到处是笑声。永和宫偏殿的灯,还是灭的。温如兮坐在榻上。裹着旧斗篷。面前放着那封信。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她娘撑不住了。
她没有去池塘边。
季川站在亭子外面。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他站在烟花下面。看着宫道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还是没有来。
他站在池塘边。很久。烟花落了。月亮出来了。腊月的月亮。又白又冷。
他想起她坐在石凳上。笑着说“小郎君”。她说“你长得确实好看”。她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她说“明天见”。
她没有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温勉的信。“你娘身体不好。入冬后一直咳。”他读了。“父亲不知还能撑多久。”他读了。“你若收到信。不必回。岭南路远。回信也到不了。”他读了。
他把信给了她。他本可以不给她。他本可以扣下来。和之前的信一样。和那些银票一样。和那些冬衣一样。
但他给了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应该解气。温勉夫人快死了。温家彻底倒了。他等了十二年。但他没有解气。
他把信给了她。因为信里没有银票。没有冬衣。没有首饰。只有她爹的话。只有“你娘身体不好”。只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有“不必回”。
他给了她。因为他知道。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她爹她娘的消息。哪怕是不好的消息。她也想知道。
季川站在池塘边。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恨温勉。恨了十二年。但他不恨温勉夫人。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他只记得一个名字。兮兮。那是她女儿的小字。那是他娘在灯下绣过的字。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那只燕子风筝。还在。他看了一眼。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叫“娘”。她没有来池塘边。她好几天没有来了。她以后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