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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掌印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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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开。
天还没亮透,值房外的廊下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内廷司礼监的大小太监、文书房的掌事、敬事房的管事、御膳房的掌勺,黑压压跪了一排,头叩在地上,没人敢抬。
“大监。”
“大监早。”
“大监。”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压得很低,像一群蝼蚁在膜拜一头沉默的巨兽。
季川没看他们。他穿着一身玄色袍服,比寻常太监的袍色更深,深到发黑,腰间系一条素银带,没有多余的配饰。他走过廊下,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跪着的人自动往两边退,膝行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廊尽头,停了一下。
“今日的折子,分类。”
“回大监,已分好了。吏部十三封,户部九封,兵部——”
“兵部的先放着。”
季川的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文书房掌事愣了一下。兵部的折子从来都是最先呈上去的。他刚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季川的背影,那背影已经走远了。
入御书房之前,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外廷宫门。
季川到的时候,候朝的官员已经站满了朝房外的石阶。几十个人,文官青衣,武官皂靴,三五成群说着话。
他踏进院门的一刻,说话声忽然小了下去。
一个正在说话的侍郎偏过头,看到季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季川让出路来。旁边的大理寺卿正在和兵部侍郎低声说什么,眼角瞥见那道玄色身影,声音戛然而止。兵部侍郎眉头一皱,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松开了攥着折子的手,低头退到一边。
季川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整条石阶上,几十个官员,没有人抬头和他对视。
他们等他走过之后,才重新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半。
他不必看他们。他只从石阶上走过去,就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第二道,内廷宫门。
这道门后,规矩更森严。来往的宫人见到他,全部停下脚步,站在路边低头行礼,等他过去。季川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小太监刚被分到内廷当差,端着茶盘迎面走来,差点撞上。旁边年长的太监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骂:“你找死?那是掌印大监。”
小太监愣了一下:“掌印大监?就是那个——”
“闭嘴。”年长太监脸色惨白,把他拖到路边跪下。
小太监跪在那里,偷眼看季川。他以为会看到一个阴恻恻的老太监,结果看到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身材瘦高,眉目极深,下颌线条硬朗得不像话。那人身上没有寻常太监那种软塌塌的阴气,他整个人像一把入了鞘的刀,锋芒收着,但没有藏住。
他走过去的时候,小太监闻到了一丝很淡的墨香。不是熏香。是上好的徽墨,纯手工磨的。
小太监后来才知道,掌印大监不饮酒,不吃重味的膳食,身上从来不带香囊。那股墨香,是他常年批折子,墨渗进袖口、渗进骨子里的味道。
第三道,御书房。
季川进门前,在廊下站了一息。他伸手拂了拂袖口上不存在的灰,整了整腰间那条素银带,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和昨天、前天、过去十几年一样,没有任何偏差。
然后他推门进去。
皇帝已经坐在案后了。四十三岁,在位十年,亲政十年。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勤政。卯时开朝,批折子到亥时,日复一日。
他抬起头,看见季川进来,点了一下头。
“来了。”
“是。”季川把折子放在御案左侧,然后退到那个位置。
左侧前方是御案,右侧后方是屏风。他站在那个夹角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皇帝侧头就能看到他,他抬眼就能看到皇帝的笔落在哪一行。
“昨日的折子,兵部那边有回吗?”皇帝翻开最上面一本,随口问。
“回了。西北边关报,入秋后鞑靼换了新首领,正在整合各部。兵力大约三万。属下已发回内阁,让他们拟旨,着边关守将加强巡防。”
“嗯。”皇帝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礼部呈上来的选秀名册,在你手里?”
“在。”季川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
皇帝翻开。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季川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的金砖上,一声不吭。
“今年礼部呈上来的,温勉之女也在?”皇帝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是。”
“温勉,”皇帝念着这个名字,“礼部尚书。朕记得他,当年那桩案子,他在朝上第一个上折子表忠心。”
季川没接话。
“他女儿,今年十七?”皇帝随口问。
“是。温勉之女温如兮,嫡出,癸亥年生。”
“温如兮。”皇帝念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又念了一遍,“温如兮。名字倒是清雅。”
季川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陛下,温勉之女,贤淑知礼。礼部多年,家教严谨。属下以为,此女可入宫。”
他说得极稳。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不偏不倚。像他过去十几年替皇帝办的每一件事,滴水不漏。没有任何私人情绪,没有任何偏好。只是陈述事实,给一个建议。
皇帝侧头看了他一眼。
季川站着,低着头。皇帝看了一瞬。
“那就留吧。”
“是。”季川低头应了,退后半步,伸手去接那份名册。
手指碰到名册边缘的时候,皇帝没松手。
“季川。”
“属下在。”
“你替朕查过礼部。温勉,你也算熟。他女儿如何?”
“属下只知温勉。不知其女。”季川的声音毫无波澜,“属下查的是朝堂,不查内眷。”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名册松开了。
“嗯。去吧。”
季川抱着名册退出去。走到门外,晚风扑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季川站在廊下,双手捧着名册,站在暮色里。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再往东,是储秀宫的方向。礼部呈上来的秀女,应该已经入宫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住哪一宫。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他只知道她叫温如兮。十七岁。嫡出。小字兮兮。
兮兮。
他记得那个黄昏。八岁那年,他娘在灯下缝一个荷包。边角绣了一个小字。他凑过去看。
“兮兮,”他娘说,“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比你小三岁。她娘给她取的小字。以后你娶了她,就叫她兮兮。”
“兮兮是什么?”
“是你媳妇的小名。”
他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兮兮两个字,写起来很好看。
然后他爹出征。然后将军府被围。然后他被拖进净身房。刀子落下的那一刻,他疼得眼前发白。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娘手里那个荷包。
兮兮。
后来的十几年,他在宫里挨打、受冻、跪在碎瓷片上,被扇耳光,被踩在脚下。有人骂他“叛将之子”。有人骂他“阉狗”。他都忍了。
他都恨。
但他知道,他最恨的是另一个。那个他娘在灯下绣过的字。那个礼部尚书之女。那个叫兮兮的女孩。
她在哪里?她知不知道自己定过亲?她爹有没有跟她提过,她曾经有一个未婚夫,姓沈,镇国将军的儿子,现在在宫里当太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温家没有来找过他。一次都没有。
岳家。
他恨这两个字。那是他本该叫“岳父”的人。那是他本该叫“娘子”的人。那是他这辈子本该有的,一个家。
温家当年退婚、烧记录、十几年不闻不问。
而温勉现在,正在为他的宝贝女儿四处奔走,想找个旁支的女孩顶替她入宫。
季川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
他看到了那页纸上,温勉之女,温如兮。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礼部呈上来的原册上,这个名字本来写的是温家旁支一个女孩的名字。他让人查过。温勉花了三千两银子,上下打点,求了礼部侍郎,求了内廷的管事太监,想把自己的女儿换下来。
他不想让女儿进宫。他怕女儿受苦。他怕皇帝年纪大,怕女儿进去就是守活寡。
季川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勉。你当年退我的婚,烧我的记录,十几年没有给我送过一句话。我在掖庭挨打的时候,你在家里抱着你的女儿,给她请先生,给她买画本,给她扎风筝。
你保护她。你舍不得她受苦。
那我呢?
我八岁被拖进净身房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冬天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管事太监扇耳光,被骂“叛将之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把你的女儿捧在手心里。你怕她进宫。你怕皇帝年纪大。你怕她守活寡。
季川把名册合上。他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那页纸上划了一下。划掉了那个旁支女孩的名字。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温如兮。
笔迹和礼部原册一模一样。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对自己说,这是报复。温勉,你不想让女儿进宫,我偏要让她进。你越护着她,我就越要让她进来。你在宫外活了一辈子安稳日子,现在让你的女儿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这是报复。
季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继续批折子。天快亮了。窗外传来第一声晨钟。
但他在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轻,很快,他几乎没抓住。
他定过亲的人,长什么样。他娘在灯下绣的那个字,到底对应着一张怎样的脸。
就一眼。一眼就好。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天亮了。季川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推开门,走出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台阶上,俯瞰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那些人仰头看他,目光里有畏惧,有巴结,有讨好。他知道那些目光里没有敬意。他们怕他,恨他,背后骂他阉人、阉狗、叛将之子。
他都无所谓。他不需要他们的敬意。
他只做一件事。等。
等她出现在他面前。等那个叫兮兮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会问她一句话。
她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走下台阶,穿过跪着的人群,脚步声沉稳如常。晨钟第二声响了,宫门大开。新的一天开始了。
选秀,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