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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郎君 腊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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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
偏殿的炭火还是没有。温如兮的脸消肿了。嘴角的痂掉了。春杏用冷水给她敷了几天,虽然药不好,但总算没留下疤。
她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晚上。她又去了池塘边。
他已经在那里了。站在亭子外面。月光照着他。玄色袍服。腰挺得很直。
她走过去。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你又比我早。”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月光下。他站在暗处。脸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我今天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你骗人。”
季川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有名字。你是个人。不是条鱼。怎么会没有名字?你肯定有。你不想说。”
他还是没有说话。温如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她比他矮。她得仰头才能看他的脸。
“你不说就不说。但我不能一直叫你‘喂’。叫你侍卫?也不好。你看着不像侍卫。叫你大哥?你才二十。比我大三岁。叫大哥把你叫老了。”
她歪着头。看着他。
“我给你起一个。”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叫什么好呢?”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小郎君。”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小郎君。”
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我叫你小郎君。好不好?”
季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在暗处。红了一点。很轻。很快。她看不到。因为是晚上。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郎君”三个字。她叫得轻巧。带着笑。像是随口起的。但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扎在他心里。扎得很深。
“郎君”。他记得。他娘以前叫他爹。“郎君”。他娘站在廊下。看着他爹出门。他娘说:“郎君,早些回来。”他爹回头。笑了笑。那是他八岁之前的记忆。他八岁之后。再也没有听过“郎君”这两个字。
宫里的人叫他。叫“大监”。叫“掌事”。叫“季公公”。但在背后。他们叫他“阉人”。叫他“太监”。叫他“阉狗”。那些话。他听了十二年。听了无数遍。他听了。他忍了。他记着。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没有人叫他“郎君”。没有人叫他“小郎君”。没有人用这么干净的字眼叫他。这个词太好了。好到他配不上。他是太监。他是一个阉人。他这辈子。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郎君”。
她叫出来了。她不知道。她只是随口起的。她笑着说“小郎君”。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季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温如兮看着他。她歪着头。
“你不说话?不喜欢?”
他没有说话。
“那我再想一个。叫你大哥?”
她又笑了。
“不行不行。把你叫老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不肿了。五官舒展开来。月牙一样的眼睛。嘴角弯弯的。在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像玉。她很好看。
“你知道小郎君是什么意思吗?”
她突然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季川看着她。没有回答。
“小郎君。就是夸人的。夸男子年轻。好看。有风度。”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打量他。
“你长得确实好看。”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月亮很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念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诗经》里的。夸人的。说这个人像玉一样。磨过的玉。又光又亮。”
她看着他。
“你站在这月光底下。像。”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得很紧。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八岁之前。他爹教过他这首诗。他爹说,怀安,你要做君子。君子如玉。温润。坚韧。他八岁之后。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君子”这两个字。宫里只有“奴才”。只有“阉人”。只有“贱人”。只有“畜生”。
她夸他。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她说他像玉。她不知道。他早就碎了。他八岁那年就碎了。他被拖进净身房。刀子落下的时候。他碎了。他把自己拼起来。拼了十二年。拼成一把刀。拼成一个掌印大监。拼成一个所有人见了都怕的太监。
但她夸他。有匪君子。她说他像玉。她说他好看。
她说“你长得确实好看”。
她说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很自然。像在夸一只猫。夸一朵花。
她不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里。扎得很深。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耳朵红了。她看不到。因为是晚上。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但比她认识他以来。说的字都多。
温如兮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没有。我在家的时候。跟熟人才说这么多话。见别人的时候。要守规矩。我爹教我的。女儿家。要稳重。不能多话。”
她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
“可能因为你也不说话。我不说话。我们俩就干坐着。多无聊。”
她看着他。
“你喜不喜欢小郎君?喜欢我就这么叫。不喜欢我再想。”
季川没有说话。
“不喜欢?”
她还是不说话。她歪着头。
“那我叫你大哥——”
“小郎君。”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
温如兮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小郎君。”
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很好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明天见。”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郎君。”
她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姓名。他的过去。他全部没有了。但她给了他一个称呼。“小郎君”。她不知道。这是这十二年里。他听到的最干净的两个字。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老茧。练字练的。也是练武练的。
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歪着头。笑着说“小郎君”。她的脸不肿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很好看。
她说“小郎君”。她说“你长得确实好看”。她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他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耳朵。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