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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默契 从那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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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夜起,他们每晚都见。
有时候她到得早。有时候他来得早。谁先到了,谁就在那里等着。没有人说“我等你”,也没有人说“你怎么才来”。就是等着。
温如兮到得早的时候,就蹲在池塘边跟鱼说话。
季川到得早的时候,就站在亭子外面。不坐。等着。
她来了。他看她一眼。她看他一眼。然后她坐。他站着。离她三步远。
如此反复。像一种没有说出口的默契。
有一天晚上,她到得早。蹲在池塘边。手指在冰面上划。划来划去。鱼在冰下面游。
“你们好啊。我又来了。”
鱼不理她。她继续说。
“今天严嬷嬷罚我跪了半个时辰。膝盖破了。春杏给我涂了药。药不好。但我没哭。”
她顿了一下。
“吴嫔今天又撞见我了。她没说话。但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她伸手在冰面上敲了敲。冰面很厚。敲不动。
“你们冬天不冷吗?冰下面是不是暖和一点?”
鱼游走了。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她转过头。他从暗处走出来。
“你来了。”
“嗯。”
她站起来。走到石凳边坐下。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很年轻。面白。无须。眉目很深。下颌线条硬朗。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她看了他很久。
“喂,你在宫里待了几年?”
“十二年。”
温如兮愣了一下。
“十二年?”
“嗯。”
“你多大?”
“二十。”
“八岁就进宫了?”
“嗯。”
温如兮看着他。她八岁的时候,还在家里学绣花。她八岁的时候,她爹教她读《庄子》。她八岁的时候,她娘在院子里给她扎秋千。
“你八岁就进宫了。那你家里人……”
她没有说完。她想起他说过“我没有父母”。她闭上嘴。
“对不起。”
“无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画。画了很久。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我白天从来遇不到你?”
“我值夜。”
“只值夜?”
“嗯。”
“每天都值?”
“嗯。”
温如兮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玄色的袍服。素银的腰带。他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你是侍卫。但侍卫走路的时候,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季川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见过侍卫。我爹上朝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侍卫。。见到人就低头。你不像。你站着的时候,腰是直的。你看人的时候,是平视的。你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稳。像……像我在画本里看过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
“像世家公子。”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很轻。但她看到了。
“但我又没见过哪个世家公子在宫里值夜。所以我想不出来你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你是侍卫。可侍卫穿的是棉布。你穿的是细绢。我在家的时候,我爹给我看过。细绢比棉布贵。侍卫穿不起。”
季川没有说话。
“你也不像太监。”
她说得很轻。
“太监的脸是白的。下巴是光的。走路的时候腰是弯的。手是缩在袖子里的。你不像。你身上没有那种……”
她想了想。
“没有那种弯下去的东西。”
季川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动。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像世家公子。
他八岁之前,确实是世家公子。他爹是镇国将军。他住将军府。他穿细绢。他读书。他练武。他爹教他走路。他爹说,怀安,你是将军的儿子。你走路的时候,腰要直。你站着的时候,背要挺。你看人的时候,要平视。你是将军的儿子。你不能弯。
他八岁之后。被拖进净身房。被推进掖庭。被按在地上。被扇耳光。被踩在脚下。管事太监说,你以后就是奴才了。奴才走路要弯腰。奴才说话要低头。奴才是没有名字的。奴才是没有过去的。
他弯腰。他低头。他忍。他爬。他一步一步爬上来。爬到今天。他成了掌印大监。他站在皇帝身边。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巴结他。所有人都叫他“大监”。
但他知道。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个太监。他是个奴才。他没有名字。他没有过去。他是镇国将军的儿子。但他不能认。他不能说。他不能提。
他只能站着。把腰挺直。把背挺直。把所有的屈辱咽下去。咽了十二年。
然后她来了。她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说“像世家公子”。她说“你身上没有那种弯下去的东西”。她说得很轻。
她不知道。她说对了。她是尚书家的女儿。她见过世家公子。她知道世家公子是什么样子。她看出来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镇国将军的儿子。他改了名。他换了身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但他的腰没有弯。他的背没有驼。他的眼睛没有低下去。
她看出来了。她说出来了。
她说“像世家公子”的时候。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疼。
高兴的是——他骨子里还是他爹的儿子。他爹教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丢。
疼的是——他再也不是世家公子了。他是太监。他这辈子都是太监。他爹教他走路。他爹教他站直。但他爹没有教过他。当一个太监。怎么站直。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很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问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他看着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是兮兮。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上扎一个洞。
她转过头。看着月亮。
“你出过宫吗?”
“出过。”
“休沐的时候?”
“嗯。”
“真好。”
她说。声音很轻。
“我入了宫之后,就再也出不了宫了。我在家的时候,也出不了府。我爹管得严。他说女儿家不能随便出门。”
她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看着他。
“你出宫的时候,能看到什么?”
“街。人。铺子。”
“有卖什么的?”
“什么都有。”
温如兮听着。她的眼睛亮了。
“我小时候听我爹说,京城的街上有耍杂技的。有卖糖人的。有唱戏的。我都没见过。我爹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后来我长大了。我进了宫。”
她低下头。
“你下次休沐,什么时候?”
“后天。”
“你出宫的时候,能不能……”
她停住了。
“算了。没什么。”
“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街上是什么样子的。我小时候听我爹说。但我没见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就看一眼。回来告诉我。”
季川看着她。很久。
“好。”
温如兮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上有老茧。练字练的。也是练武练的。他八岁之前。他爹教他握刀。他爹说,怀安,你握刀的手,要稳。他八岁之后。他的手再也没有握过刀。但他每天练字。他握着笔。手很稳。和握刀一样稳。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她坐在石凳上。说“像世家公子”。她说得很轻。她的眼睛很亮。她不知道。
但他不能认。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她。他是谁。
他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说“像世家公子”。她的眼睛很亮。她说得很轻。
他闭上眼。很久。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
温如兮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来了。”
“嗯。”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
“你今天来得早。”
“嗯。”
“你每天都来。不累吗?”
“不累。”
她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