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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亮 腊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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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
偏殿的炭火还是没有。春杏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温如兮身上。温如兮还是冷。她睡不着。
她坐起来。披上那件旧斗篷。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御花园。池塘结了更厚的冰。冰面下,那几条红鱼还在慢慢地游。她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又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
“我爹到不知道有没有出发去岭南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娘身体不好。她走之前就咳嗽。我弟弟才十岁。他走不动的时候,我爹背他。我爹五十三了。他的腰不好。他背不动我弟弟的。”
她顿了一下。
“岭南那么远。现在下雪了。路上冷。他们穿得薄。我娘咳嗽。我弟弟哭。我爹背着我弟弟。一步一步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冰面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们走到哪里了都不知道。我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蹲在池塘边。很久。
她抬起头。看到月亮。
腊月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伸出手。够月亮。够不着。她又踮高了一点。还是够不着。她的手指在月光里。白白的。她够不着。
她念: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她的声音很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她站在月光里。踮着脚尖。手伸得很高。够不着月亮。她的声音在风里。
“无论多远。我爹在岭南。我娘在岭南。我弟弟在岭南。我在宫里。我们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她的眼泪掉下来。
“同一轮月亮。”
她站在月光里。踮着脚尖。手伸着。很久。
季川站在廊柱后面。
他刚才来内廷巡值。正好经过。他站在那里。听完了整场。他看见她蹲在池塘边。跟鱼说话。他看见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够月亮。他看见她的手伸在月光里。白白的。够不着。他听见她念诗。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爹被押走那天。他站在院子里。他抬起头。看到月亮。他也踮起脚尖。他也想够月亮。他够不着。
他后来知道了。但他已经不会再踮脚尖了。
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踮着脚尖。手伸着。够月亮。
他转身。走了回去。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他走到池塘边。
温如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他。
“是你。”
季川站住了。离她三步远。
“今晚又是你值夜?”
“是。”
温如兮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和上次一样。很年轻。面白。无须。眉目很深。穿着玄色袍服。腰挺得很直。
她想起上次。他在亭子里说“你不必知道”。她笑了。嘴角弯起来。
“腊月了。”
“是。”
“你当侍卫开心吗?”
季川看着她。一息。
“嗯。”
“侍卫是不是能经常出宫?”
“是。”
“你是不是经常能看你的父母?”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有父母。”
温如兮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暗。
“对不起。”
“无妨。”
温如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现在也没有父母了。不是没有。是有。但跟没有一样。见不到。岭南那么远。我爹在岭南。我娘在岭南。我弟弟在岭南。我在宫里。我们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又踮起脚尖。够了一下。够不着。
“同一轮月亮。”
她放下脚尖。看着季川。
“你刚才听到我念诗了?”
“听到了。”
“你觉得我念得好不好?”
“好。”
“我爹教的。教我念诗。他说,你念诗的时候,要踮起脚尖。踮起脚尖,才能离月亮近一点。离月亮近一点,就能看到你想见的人。”
她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信了。我每天晚上都踮脚尖。够月亮。我爹说,你够不着的。我说,够不着也要够。够着够不着,是月亮的事。够不够,是我的事。”
季川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踮着脚尖。手伸着。够月亮。够不着。她的手指在月光里。白白的。很细。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也够过月亮。他够不着。他后来就不够的了。因为够不着的东西,够多了。就不想够了。
但她还在够。她够不着。她还在够。
季川站着。没有说话。
温如兮放下手。看着他。
“你几岁了?”
“二十。”
“你比我大三岁。我十七。”
季川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脸还肿着。嘴角还有痂。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的一小簇火苗。
“我没有名字。”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是。”
“那我不问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叫兮兮。”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很轻。
“我的小字。我爹给我取的。我娘说,我小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叫我兮兮。”
她看着他。
“你下次还来吗?”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脸还肿着。嘴角还有痂。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来。”
温如兮笑了。她转身。走了。
她走在宫道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她把斗篷裹紧。她走了很远。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了。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转身。继续走。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瘦了很多。
她刚才说“我叫兮兮”。她说“我的小字”。她说“我爹给我取的”。
兮兮。他娘在灯下绣过的那个字。他恨了十几年的人。他第一次听她自己说出这两个字。
她走了。他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他娘。他娘在灯下绣荷包。他娘说:“兮兮。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比你小三岁。以后你娶了她,就叫她兮兮。”
他娘没有说完。他娘被拖走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温如兮踮起脚尖的样子。她站在月光里。手伸着。白白的。够不着。她念诗。她说“同一轮月亮”。她说“够着够不着,是月亮的事。够不够,是我的事”。她说“我叫兮兮”。
他闭上眼。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叫来一个人。
“温勉流放岭南。路上护送的人,打点一下。”
那个人愣了一下。
“大监的意思是——”
“别让他们死。别让他们病。别让他们冻着。到了岭南,找个地方安置。别让人为难他们。”
那个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恨温勉。恨了十几年。他恨温勉当年退婚。恨温勉烧了记录。恨温勉十几年不闻不问。他安排了温勉的流放。他要让温勉尝尝被抛弃的滋味。他要让温勉的女儿在宫里孤立无援。
但他刚才听到温如兮说“我爹五十三了。他的腰不好。他背不动我弟弟”。他看到她踮起脚尖。够月亮。她说“够不着也要够”。
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脸还肿着。嘴角还有痂。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不想让她爹死。他不想让她娘死。他不想让她弟弟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想。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批折子的间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如兮站在月光里。踮着脚尖。手伸着。够月亮。够不着。她还在够。
她够不着。她还在够。
像他娘。他娘被押走那天。他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娘没有说话。他娘的眼睛在说。你要活着。
他闭上眼。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