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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巴掌 腊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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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
偏殿的炭火还是没有。温如兮裹着旧斗篷,坐在榻上。春杏去领腊八粥,被人挡了回来。内务府的人说,温才人的份例里没有腊八粥。
春杏空着手回来。温如兮正在写字。她没问。春杏也没说。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偏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三个嫔妃。走在前面的一个,穿着藕荷色缎面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温如兮认得她。和她同一批入宫的。姓吴。选秀那天站在她前面。她记得吴氏跪在殿上,头都不敢抬。现在吴氏封了嫔。正四品。比她高了两级。
吴氏身后跟着两个贵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同一批入宫的。都比她位分高。
吴氏走进偏殿。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这屋子怎么一股霉味?”
赵贵人跟着笑。
“吴嫔不知道,这偏殿朝北,冬天见不着太阳。炭火又不够。可不就是霉味?”
吴氏在偏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皮。看了看窗纸上的破洞。看了看温如兮身上的旧斗篷。
“温才人。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清苦的。”
温如兮站起来。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吴氏看着她。笑了笑。
“我记得你。选秀那天,你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眼睛红红的。我当时还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爱哭。现在知道了。你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贵人接过话。
“吴嫔娘娘说的是。温才人的父亲,从礼部尚书降成了员外郎。又从员外郎,全家流放了。温才人现在,可是罪臣之女了。”
温如兮看着她。
“我父亲不是罪臣。”
吴氏挑眉。
“不是罪臣?圣旨都下了。全家流放岭南。你父亲不是罪臣,谁是?”
“我父亲是被人构陷的。他没有结党。他只是写了信。那些信被人断章取义——”
吴氏笑了。
“构陷?温才人,你说构陷。那谁给你父亲平反了?你父亲现在在岭南。你娘在岭南。你弟弟在岭南。圣旨上写着‘结交朋党,意图不轨’。这个罪名,是陛下定的。你说构陷。你是说陛下冤枉了你父亲?”
吴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继续道。
“温才人,你父亲落到今天,是他自己作的。谁让他写那些信。谁让你也跟着写。父女两个,一个在宫里递信,一个在外面联络。你们温家,就是不安分。”
温如兮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我父亲不是罪臣。”
吴氏转过头。看着她。
“还嘴硬?”
“我父亲不是罪臣。”
吴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温才人。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自己不清楚?你父亲是罪臣。你是罪臣之女。你入宫三个月,没有得过一次宠。你住在这种地方。炭火没有。膳食用凉的。你连个宫女都使唤不动。”
她笑了笑。
“你这种废人,活着就是浪费宫里的份例。你父亲流放了,你娘流放了,你弟弟流放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流放呢?你一个人留在宫里,有什么用?”
温如兮看着她。
“吴嫔。你说我父亲是罪臣。你说我温家不安分。你可知我父亲为官多少年?”
“多少年?”
“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我父亲没有贪过一两银子。没有冤过一个人。没有结过一次党。他谨小慎微。他如履薄冰。”
她的声音开始颤。
“你说他结党。他降职之后,给几个老同僚写了信。信里说‘小女在宫,可否代为关照’。这就是结党?这就是意图不轨?莫须有。全是莫须有。”
吴氏冷笑。
“莫须有?你说是莫须有就是莫须有?你算什么东西?你是陛下吗?你是圣旨吗?”
“我不是。”
“那你就是胡说八道。”
温如兮看着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吴氏。一字一句。
“我父亲不是罪臣。我父亲是冤枉的。”
吴氏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冤枉?冤枉也没人给你爹平反。你爹现在在岭南。你娘在岭南。你弟弟在岭南。你就是一个罪臣之女。你什么都不是。”
温如兮的手在抖。她看着吴氏那张脸。涂了胭脂的、笑着的、得意的脸。
她打了吴氏一巴掌。
“啪。”
很响。偏殿里安静了。
吴氏捂着脸。愣住了。赵贵人和孙贵人愣住了。春杏愣住了。
温如兮站在偏殿里。手还举着。她看着吴氏。看着吴氏脸上慢慢浮起来的红印。她没有退。她没有哭。她站着。
吴氏回过神。脸涨得通红。
“你打我?你敢打我?”
她转头。对身后的宫女喊。
“来人!温才人以下犯上。冒犯本宫。掌嘴!”
两个宫女上来。一个按住温如兮的胳膊。一个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啪。”
温如兮的头被打偏了。她慢慢转回来。看着吴氏。
“啪。”
又一巴掌。她的嘴角破了。血流下来。她没有出声。
“啪。”
第三巴掌。她的耳朵嗡了。她站不稳了。宫女松开她。她晃了一下。站住了。她看着吴氏。嘴角有血。脸肿了。但她笑了。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吴嫔娘娘。”
“你还敢笑?”
“花无百日红。”
吴氏的脸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花无百日红。娘娘今天得宠。明天呢?后天呢?君恩如流水。今日流到娘娘这里。明日就流到别处去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吴氏的眼睛。
“娘娘,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被参吗?”
吴氏没有说话。
“因为我写了一封家书。我在信里写了问安。写了保重身体。写了除夕将至。就这些。这封信落在了别人手里。他们就说我父亲结党。他们就说温家外戚私通内廷。”
她看着吴氏。一字一句。
“今日能用这个罪名构陷我父亲。来日,说不定也能用同样的罪名,构陷你们家。”
吴氏的脸白了。
赵贵人的脸也白了。孙贵人站在后面。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温如兮看着她们。
“你们家里,没有给你们写过信吗?”
吴氏没有说话。
“你们没有回过家书吗?你们的信里,没有提过宫里的事吗?你们的父亲,没有在外面替你们打点过吗?你们的家里,没有给你们送过银子吗?没有送过首饰吗?没有托过关系吗?”
她看着吴氏。
“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对付你们的父亲。他们只需要把那些信翻出来。把那些银两往来翻出来。断章取义。拼凑成一个罪名。”
她一字一句。
“到时候,你们的罪名,会比我家更大。我父亲只是写了信。你们的父亲,可是送了银子。送了银子,就是打点。打点,就是结交内廷。结交内廷,就是外戚结党。”
她看着吴氏的眼睛。
“娘娘,你说,到时候,你们家会被流放吗?还是满门抄斩?还是诛九族?”
吴氏的脸白了。赵贵人的脸白了。孙贵人站在后面。手在抖。
“你闭嘴!”
吴氏尖叫了一声。
“你胡说什么!我们家没有!我们家没有送过银子!没有打点过!你闭嘴!”
温如兮看着她。
“有没有,娘娘心里清楚。”
吴氏的脸涨红了。她指着温如兮。
“掌嘴!给我掌嘴!这贱人胡说八道!冲撞本宫!给我狠狠地打!”
两个宫女又上来。一个按住温如兮的胳膊。一个扬起手。
春杏冲上来。
“别打我家才人!”
她扑过去。挡在温如兮面前。宫女的巴掌落在春杏脸上。“啪。”春杏的脸被打偏了。她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别打我家才人!要打打我!”
温如兮一把把春杏拉到身后。
“春杏,退下。”
“才人——”
“退下。”
温如兮把春杏推到身后。她站在春杏前面。看着吴氏。
“吴嫔,你要打,打我。春杏是奴婢。她没有冲撞你。她没有打你。她只是护主。”
吴氏看着她。看着温如兮站在春杏前面。脸肿了。嘴角有血。但她站得很直。她把春杏护在身后。像一堵墙。
吴氏突然笑了。
“好。好得很。主仆情深。温才人,你护你的奴婢。你护得住吗?”
温如兮看着她。
“护不护得住,是我的事。”
吴氏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她转身。
“走。”
她带着两个贵人走了。走得很快。偏殿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温如兮站在偏殿里。脸肿了。嘴角有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春杏。
春杏的脸也肿了。嘴角也破了。她哭了。
“才人……您的脸……”
温如兮伸出手。摸了摸春杏的脸。
“疼不疼?”
春杏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疼。才人,您疼不疼?”
温如兮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扯到伤口。她嘶了一声。但还是笑了。
“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春杏坐在旁边。看着她。温如兮的脸肿着。嘴角有血。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她不知道。偏殿外面。季川站在廊柱后面。他刚才来内廷巡值。正好经过。他站在那里。听完了整场。
他听见温如兮说“莫须有”。听见她说“我父亲不是罪臣”。听见她说“花无百日红”。听见她说“今日能用这个罪名构陷我父亲。来日也能构陷你们家”。
她打了吴氏一巴掌。她被掌了嘴。她笑了。她护着春杏。
季川站在廊柱后面。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温如兮刚才说的话。莫须有。她说她父亲是冤枉的。她说她父亲一辈子谨小慎微。
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很冷。
温勉。他当年也是战战兢兢。他当年也是如履薄冰。他当年也是这样,看着别人被构陷,一言不发。
现在。轮到他女儿了。她说“莫须有”。她说你是冤枉的。她说你一辈子战战兢兢。
他当年,也是这样看着别人被构陷的吗?
季川低下头。他把抽屉拉开。温如兮的信。六封。温勉的信。三封。温勉夫人的信。两封。他把抽屉关上。
他闭上眼。很久。
他睁开眼。叫来春杏。
“温才人今日被掌嘴了?”
“回大监。吴嫔娘娘罚的。才人的脸肿了。嘴角破了。”
“她哭了?”
“没有。才人后来蹲在地上。没有哭。然后她起来看书了。”
季川没有说话。
“才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
“才人说——‘花无百日红’。”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温如兮站在偏殿里。脸肿了。嘴角有血。但她笑了。她说“花无百日红”。她说“君恩如流水”。她说“今日能用这个罪名构陷我父亲。来日也能构陷你们家”。
她护她父亲。她被打。被掌嘴。但她没有低头。
她护短。像他娘护他一样。
季川闭上眼。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