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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放 温如兮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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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兮的病好了。
烧退了。咳嗽也轻了。她每天待在偏殿里,裹着那件旧斗篷,坐在榻上。看书。练字。春杏有时候进来,看见她伏在旧木板上写字,安安静静的。笔尖在纸上走。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她不知道外面的事。
朝堂上,一封折子递到了御前。
赵元朗递的。礼部侍郎。参礼部员外郎温勉。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皇帝翻开折子,读了两行。
“温勉。那个礼部的?”
“回陛下,礼部员外郎温勉。年初其女入宫,封才人。”
皇帝翻了一页。
“外戚结党。”
他继续看。折子后面附了几封信。温勉与同僚往来的书信。皇帝一封一封看。
季川站在旁边。不动。不说话。
那些信,他比皇帝先看过。赵元朗递折子之前,先递到了他手里。他看了。一个字都没有改。只是把折子放在了御案最上面。皇帝翻开的第一本,就是它。
皇帝读完最后一页。把折子搁在案上。手指点了点那几封信。
“温勉降职之后,还在四处联络。”
“是。”
“朕记得他。当年镇国将军那桩案子,他在朝上第一个上折子表忠心。现在自己倒结起党来了。”
季川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镇国将军。皇帝提了这四个字。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
“季川。你怎么看?”
“属下只知查案。是非曲直,陛下圣断。”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问你,这件事该不该查。”
“外戚结党,历朝皆有。不可不防。”
他顿了一下。
“但温勉官微言轻。此事是真是假,属下不敢妄议。”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赵元朗这个人,朕知道。他和温勉有旧怨。”
“是。”
“他参温勉,未必全是公心。”
“是。”
“那你说,朕该不该查?”
季川低头。沉默了一息。
“陛下。查不查,是陛下的圣断。但属下只知道一件事。”
“说。”
“温才人入宫以来,从未向家中递过一封信。”
皇帝抬眼。
“一封都没有?”
“一封都没有。内廷司礼监有记录。温才人入宫三月,家书往来全数截留。其父温勉确实写过信。但其女从未回过。赵元朗折子里说,温勉借外戚之名与内廷私通消息。但温才人在宫里,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她能通什么消息?”
皇帝没说话。
季川顿了一下。
“当然,这些都是属下查到的。查得对不对,全凭陛下圣断。”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说得对。温才人在宫里,连信都递不出去。温勉在外面联络,跟他女儿有什么关系?”
季川低头。没有说话。
“但赵元朗的折子,也不是全无道理。外戚结党,不可不防。”
“陛下圣明。”
“那就查。但不要闹大。查清楚温勉到底有没有结党。如果没有,就让他老实待着。如果有——”
皇帝没有说下去。
季川低头。
“属下明白。”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他站在廊下。风很冷。他看着远处的宫墙。
他知道赵元朗会怎么做。赵元朗参温勉,是因为温勉挡了他的路。礼部侍郎和礼部员外郎之间的旧怨,季川比谁都清楚。他只要不拦。只要把折子放在最上面。只要在皇帝问的时候说一句“不可不防”。就够了。
温勉全家流放。不是他亲手做的。但每一个环节,都是他铺好的。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温府。
三天后,圣旨到了。
“礼部员外郎温勉,身为人臣,不思报效。假借外戚之名,结交朋党。意图不轨。着即革职。全家流放岭南。即日启程。钦此。”
温勉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没有说话。
他夫人跪在旁边。浑身发抖。他弟弟站在后面。一脸茫然。
官兵开始抄家。东西搬出来。堆在院子里。他夫人的首饰。他书房的书。他弟弟的玩具。全部堆在院子里。
温勉被押着往外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他想起温如兮小时候。坐在树下荡秋千。他推她。她笑得好大声。
他闭上眼。被推走了。
温府的门关了。封条贴上了。
永和宫偏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面前铺着旧木板。她在写字。笔尖在纸上走。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春杏进来。脸色不对。
温如兮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春杏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才人……奴婢听说一件事。”
“说。”
“温家……被流放了。”
温如兮的笔停住了。停在纸上。墨晕开了一个点。
“你说什么?”
“礼部侍郎参了温大人。说他联络朋党。陛下下旨。全家流放岭南。”
温如兮坐在榻上。很久没有动。笔还握在手里。墨在纸上晕开了一个点。越来越大。
她放下笔。
“春杏。”
“奴婢在。”
“我写的那封信。”
春杏愣住了。
“我上个月写的那封信。递出去的。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才人……您写了问安。写了保重身体。写了除夕将至。没有写别的。”
“那封信……是那封信被人看到了。”
温如兮站起来。她的手在抖。
“我爹降职之后,给人写过信。我在宫里,给他写过信。信里提了宫里的事。虽然只是问安,但落在别人手里,就是外戚私通内廷的证据。”
她的声音开始颤。
“是我。是我害了我爹。”
“才人!不是您——”
“是我写的信。是我让人递出去的。如果我不写那封信,我爹就不会被人盯上。”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去见皇上。我去跟皇上说。我爹是冤枉的。莫须有。全是莫须有。我爹不可能做那种事。他一辈子战战兢兢。他一辈子如履薄冰。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他怎么可能联络朋党?他怎么可能结交外臣?莫须有。全是莫须有。”
春杏一把拉住她。
“才人!您不能去!”
“放开我!”
“才人!您见不到皇上的!”
温如兮停住了。
“您位分太低。才人正五品。您没有资格求见皇上。您连内廷的宫门都出不去。您现在出去,只会被人拦下来。到时候,连您自己都保不住。”
温如兮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那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春杏,我怎么办?我爹被流放了。我娘被流放了。我弟弟才十岁。岭南那么远。他们怎么走?冬天还没过完。路上会冻死人的。”
春杏哭了。
“才人,您得先保全自己。您活着,温家才有希望。您要是出了事,您爹娘弟弟,就真的没人管了。”
温如兮站在门口。风吹进来。很冷。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得活下去。”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得先活下去。”
她转身。走回榻前。坐下。膝盖在抖。
春杏去端了晚膳来。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春杏把粥和馒头放在木板上。
“才人,您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
温如兮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个馒头。
她想起她爹。想起她娘。想起她弟弟。想起他们现在正在被押着往岭南走。冬天还没过完。路上没有热饭。没有炭火。没有厚衣裳。
她看着面前那碗粥。那个馒头。她突然伸出手。把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馒头滚到墙角。
“吃什么吃!”
她的声音很大。春杏吓了一跳。
“我爹在流放。我娘在流放。我弟弟才十岁。他们在路上挨饿受冻。你让我吃?你让我吃什么吃?”
她把木板掀了。书掉在地上。笔滚到角落里。纸散了一地。
“我写什么信!我练什么字!我读什么书!我爹教我的规矩。我爹教我的道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她站在偏殿里。浑身发抖。眼泪往下淌。她很久没有这样了。
她一直在忍。被罚跪她忍。被掌嘴她忍。被泼茶她忍。被减了份例她忍。被拦了信她忍。被降了父亲的职她忍。但现在。她爹被流放了。她娘被流放了。她弟弟被流放了。她忍不了了。
春杏跪在地上。把碎碗片捡起来。
“才人,您别这样。您这样,温大人在岭南知道了,会更难受的。”
温如兮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蹲着。抖着。
春杏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把粥擦干净。把书捡起来。把笔放回案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温如兮。
“才人,您得活着。您活着,温家才有希望。”
温如兮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闷在膝盖里。
“我知道我得活着。我知道我得撑住。我知道我爹娘弟弟在等我。我知道。”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了。
“但是春杏,我疼。我这里疼。”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爹被流放了。我娘被流放了。我弟弟才十岁。是我写的信。是我害了他们。”
春杏蹲下来。抱着她。
“不是您。才人。不是您。”
温如兮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
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躺在榻上。被子盖过头顶。她蜷成一团。
被子里,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她咬着被角。肩膀在抖。
她想起她爹。想起她娘。想起她弟弟。想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她写的信。她递出去的信。她以为那封信到了她爹手里。她以为她爹看了会放心。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季川放行的。那封信是季川故意放出去的。那封信,就是温家流放的开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是她写的信,害了她全家。
她咬着被角。哭得很小声。没有人听见。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温才人知道了?”
“回大监。知道了。”
“她哭了?”
“哭了。哭得很厉害。”
“她说了什么?”
“才人说,是她写的信害了她爹。她说要去见皇上。要替她爹顶罪。”
“她说她爹是冤枉的?”
“说了。才人说,她爹是莫须有。她说她爹一辈子战战兢兢。一辈子如履薄冰。不可能做那种事。”
季川的手停住了。
“莫须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她还说什么?”
“才人把晚膳摔了。她说她爹在流放。她娘在流放。她弟弟才十岁。她吃不下。”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莫须有。她说她爹是冤枉的。她说她爹不可能做那种事。她说她爹一辈子战战兢兢。
季川笑了。那种笑。很轻。很冷。嘴角弯起来。眼睛没有笑。
他想起当年。他八岁那年。他爹被构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温勉。他的好岳父。他爹的故交。礼部尚书温勉。他在朝上第一个上折子表忠心。他说什么?他说“臣与镇国将军只是同僚之谊,绝无党附”。他说“臣深信陛下圣断”。他说“镇国将军通敌叛国,罪有应得”。
他全程没有插手。他全程战战兢兢。他全程束手旁观。他退了婚。他烧了记录。他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沈家。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女儿说“莫须有”。她说她爹是冤枉的。她说她爹不可能做那种事。她说她爹一辈子战战兢兢。
季川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爹被押走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的背影。他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推走了。
他爹没有说“莫须有”。他爹没有替他求情。他爹没有说他冤枉。他爹知道。说了也没用。
温如兮现在。跟她爹当年一样。她想替她爹求情。她不知道。求情没有用。因为她爹当年,也没有替他爹求情。
季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今天哭了。哭得很厉害。春杏说的。她把晚膳摔了。她说她吃不下。她说她爹在流放。她娘在流放。她弟弟才十岁。
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批完一本。放下笔。拉开抽屉。温如兮的信。六封。温勉的信。三封。温勉夫人的信。两封。
他把抽屉关上。
他闭上眼。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如兮的早膳送到了。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
温如兮坐在榻上。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个馒头。她没有摔。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她得活着。她得撑着。她爹娘弟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