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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书 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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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偏殿的炭火彻底断了。
内务府的人说,温才人的份例就这么多。嫌少可以不要。
春杏去讨了几次,都被挡回来了。
温如兮没有说什么。
她把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一件叠一件。旧衣裳。洗得发白的衣裳。缝补过的衣裳。全部裹上。
还是冷。
偏殿朝北。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她把被子裹在身上。缩在榻上。
还是冷。
她开始咳嗽。
先是几声。后来是整夜整夜地咳。
春杏急得不行。去太医那里求药。
太医说,才人的份例里没有药材。要药,得自己买。
春杏说没有银子。
太医说那没办法。
温如兮烧起来了。
第一天晚上,她缩在榻上,身上烫得像火。
春杏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帕子一会儿就热了。春杏又浸。又敷。
温如兮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爹……娘……我没事……我挺好的……”
春杏坐在榻边,守了一整夜。
温如兮烧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她退了烧。但身子更虚了。
她撑着坐起来。让春杏把纸笔拿过来。
春杏说:“才人,您歇着吧。”
温如兮摇了摇头。
“除夕快到了。我得给家里写封信。”
她坐在榻上。膝头垫着那块旧木板。铺开一张粗纸。
墨是兑了水的淡墨。她拿起笔。手在抖。她握紧了笔。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入宫已三月。一切安好。勿念。
入冬了。天寒。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弟弟年幼,莫让他贪凉。
除夕将至。女儿不能在膝下尽孝。唯愿父亲母亲平安康健。
宫中一切皆好。父亲勿忧。
女儿如兮叩上。
她写完了。把信折好。交给春杏。
“递出去。递不出去就算了。”
春杏接过信。看着她的脸。还烧着红。嘴唇干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才人,您不写您生病了?”
“不写。我爹知道了会急。”
“可是——”
“递不出去就算了。”
春杏攥着信。出去了。
她走到廊下拐角。拐了个弯。去了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把信放在案角。退出去。
他没有立刻看。
他批完手里的折子。放下笔。伸手把信拿过来。
信封上写着“温府家书”。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字。蝇头小楷。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但比之前抖了。横不平了。竖不直了。捺没有脚了。
她手在抖。
他拆开信。读了一遍。
“一切安好。”
他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知道她住在永和宫偏殿。他知道她的炭火断了。他知道她病了。春杏报上来的。烧了三天。说胡话。今天刚退烧。
她写“一切安好”。
她写“宫中一切皆好”。
她写“父亲勿忧”。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自己生病。她一个字都没有提炭火断了。她一个字都没有提份例减了。
她写的是“天寒,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
她写的是“除夕将至,女儿不能在膝下尽孝”。
她写的是“唯愿父亲母亲平安康健”。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温如兮的信。六封了。加上这一封。
他把信放进去。没有送出去。
他闭上眼。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叫来春杏。
“温才人的信,送出去。”
春杏愣住了。
“大监……送出去?”
“送出去。”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她不知道大监为什么突然放行。她不敢问。
季川坐在案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
那封信在他抽屉里。他读了。她病了。烧了三天。她没有写。她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写的是“一切安好”。
她骗她爹。她不想让她爹担心。
他八岁那年。他进宫后的第一个冬天。他病了。烧了三天。没有人管他。没有人给他药。没有人给他炭火。他缩在墙角。烧得说胡话。他说“娘”。没有人听见。
她病的时候,有春杏守着。有春杏给她敷帕子。有春杏给她哭。她病的时候,还有人在。
他放行了。因为她没有写。因为她不想让她爹担心。因为她写的是“一切安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放行了。
温府。
信到了。温勉拆开。他夫人站在旁边。
“是兮兮的信。”
温勉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手在抖。
“她说一切安好。她说宫中一切皆好。她说让我们保重身体。”
他夫人哭了。
“她瘦了没有?她吃得好不好?她怎么不写?”
“她写了。她说一切安好。”
温勉坐在书房里。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去。给兮兮送银子。再送冬衣。再送些药材。她一个人在宫里。冬天冷。她身子弱。”
他夫人说:“上个月不是送过了吗?没收到回音。”
“再送。”
温勉从暗格里取出银票。两千两。
又让人去准备冬衣。厚实的。两层棉的。
又去药铺买药材。上好的。
他夫人写了一封信。
兮兮吾儿:
你爹现在在工部任职。虽不如从前,但一切平安。你莫要担心。
娘在家。你弟弟也好。
你爹让人给你送了些东西。你收着。天冷。多穿些。
除夕娘给你做了桂花糕。可惜你吃不到。等你回来。娘给你做。
兮兮,你要好好的。爹娘等你回来。
娘。
信和银票、冬衣、药材。一起送进宫。
送到了值房。
季川站在案前。看着那口箱子。
箱盖打开了。冬衣叠得整整齐齐。药材包得很仔细。银票两千两。
他数了数。两张一千两的。
他拿着那两张银票。站在案前。很久。
他想起他八岁那年。温家没有给他送过一两银子。
他想起他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流血的时候。温家没有给他送过一盒伤药。
他想起他在掖庭挨打受冻的时候。温家没有给他送过一件冬衣。
温勉。你女儿病了。你就送两千两。你女儿咳嗽。你就送药材。你女儿说“一切安好”,你就信了。你急着送东西。你怕她受苦。
那我呢?
季川把银票放下。把冬衣合上。把药材合上。
他叫来两个太监。
“抬走。封存。”
太监把箱子抬走了。
季川坐回案前。他拿起温勉夫人的信。拆开。
兮兮吾儿:
你爹现在在工部任职。虽不如从前,但一切平安。你莫要担心。
娘在家。你弟弟也好。
你爹让人给你送了些东西。你收着。天冷。多穿些。
除夕娘给你做了桂花糕。可惜你吃不到。等你回来。娘给你做。
兮兮,你要好好的。爹娘等你回来。
娘。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把信放在案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温如兮的信。六封。温勉的信。三封。温勉夫人的信。两封。
他把这封信放进去。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很暗。
她今天退了烧。春杏说的。她写了信。她让春杏递出去。她说递不出去就算了。
她不知道信到了他手里。她不知道他读了。她不知道他放行了。
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银票,他封存了。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冬衣,他封存了。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药材,他封存了。
她只知道,她的信递出去了。她爹会收到。
她不知道,她爹的回信,也在他手里。他看了。他读了。
他知道她爹在工部任职。他知道她娘在家。他知道她弟弟好。他知道她娘给她做了桂花糕。
他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封信。温勉夫人的信。他又读了一遍。
“兮兮,你要好好的。爹娘等你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春杏。
“这封信,给温才人。”
春杏接过信。愣住了。
“大监……这封信?”
“给她。”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站在门口。看着春杏走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
那封信里,没有银票。没有冬衣。没有药材。只有她娘的话。
“你要好好的。爹娘等你回来。”
他扣了银票。扣了冬衣。扣了药材。
但他把信给了她。
因为信里没有钱。因为信里只有她娘的话。因为她病了。因为她烧了三天。因为她说“一切安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给了。
永和宫偏殿。
春杏跑进来。
“才人!信!您爹的信!”
温如兮坐在榻上。裹着被子。还在咳。
她接过信。拆开。
兮兮吾儿:
你爹现在在工部任职。虽不如从前,但一切平安。你莫要担心。
娘在家。你弟弟也好。
除夕娘给你做了桂花糕。可惜你吃不到。等你回来。娘给你做。
兮兮,你要好好的。爹娘等你回来。
娘。
温如兮读完。眼泪掉下来了。
她攥着信。攥了很久。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娘……”
她哭了。哭得很小声。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
温如兮哭完了。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坐起来。翻开书。读《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知道。她爹送来的两千两银票,在季川的值房里。她爹送来的冬衣,在季川的值房里。她爹送来的药材,在季川的值房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娘说“你要好好的”。她只知道,她爹说“爹娘等你回来”。
她攥着那封信。继续读《庄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