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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夜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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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如兮没有睡。
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脸还肿着。嘴角的伤结了痂。膝盖上涂了药,是春杏从太医那里讨来的。药不好。膝盖还是疼。
她躺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永和宫偏殿的院子很小。她穿过院子。院墙上有一扇角门。角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外面是宫道。宫道上没有人。
她沿着宫道往东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走。
她走到御花园。
御花园很大。白天她来过一次。是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子。她以为宫里的日子,就是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每天看看花,看看鱼,等皇帝召见。
她现在知道了。宫里的日子,是被锁着。被罚跪。被掌嘴。被泼茶。被降了父亲的职。被拦了信。被减了份例。被关在偏殿里三十天。
她走到池塘边。池塘结了薄冰。冰面下,有几条红鱼在慢慢地游。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你们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叫温如兮。礼部尚书温勉的女儿。”
鱼没有理她。
她在池塘边坐下。抱着膝盖。
“我爹被降职了。从礼部尚书,降成了员外郎。”
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爹一个人在朝堂上。他以前每天上朝。现在上不了朝了。”
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我入宫两个月了。我写了五封信。一封回音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是我爹没收到,还是收到了回不了。我不知道我娘有没有哭。我不知道我弟弟有没有想我。”
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肿着。
“我每天学规矩。学站。学跪。学走路。学端茶。学回话。”
她苦笑了一下。
“教我规矩的嬷嬷说,我父亲教我的规矩不好。她说尚书府的嬷嬷不过如此。”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斗篷。
“我父亲教我的规矩,是敬。是德。是君子之道。嬷嬷教我的规矩,是罚。是打。是奴才之道。”
她停了一息。
“我不知道哪个对。但我不能说我父亲教得不好。他教了我十五年。他教我读《庄子》。教我读《孟子》。教我做人的道理。他教的规矩,没有错。”
她低下头。看着冰面下的鱼。
“如果我没有进宫……”
她的声音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还在家。我爹会给我找一门亲事。门当户对的。他会查那个人的家世。查那个人的品行。查那个人的学问。”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会跟我说,兮兮,这个人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我可能会嫁一个读书人。或者一个武将。或者一个世家公子。我会有一间自己的院子。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春天开花。夏天乘凉。秋天结果。冬天看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会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眼泪掉下来。落在膝盖上。她没有擦。
“我不会被人锁在偏殿里。不会被人掌嘴。不会被人泼茶。不会被人罚跪。”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写信没有回音。不会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不会连我爹被降职了,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她抹掉眼泪。看着那些鱼。
“你们真好。你们在水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坐在池塘边。很久。
夜深了。冬天的风很冷。她裹紧斗篷。斗篷很薄。
她打了个寒颤。她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宫道上。
她转过头。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瘦高。穿着玄色袍服。袍角拂过枯草。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影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
“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是谁?侍卫?”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
温如兮看着他。他站在暗处。不动。不说话。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她以为他是侍卫。半夜巡夜的侍卫。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侍卫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她以为他默认了。
“你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御花园?”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
“你呢?”
温如兮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反问。
她看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还肿着的脸上。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不想让他看到。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睡不着?”
“嗯。”
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准备走。
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是巡夜的?”
“嗯。”
“那你去巡吧。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她站在宫道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那个人说话了。
“那边有个亭子。风小。”
温如兮看着他。他往亭子的方向走了一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了过去。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一张石桌。两条石凳。
她坐在一条石凳上。他站在亭子外面。离她三步远。
她看着他。他站得很直。背挺着。腰没有弯过。像一棵树。
她想起她见过的那些太监。他们走路的时候,腰是弯的。头是低的。手是缩在袖子里的。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站着的时候,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身上。
她终于看清了他。
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面白。无须。眉目很深。下颌线条硬朗。
他穿着一身玄色袍服。比寻常侍卫的袍色更深。腰间系一条素银带。没有配饰。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像太监。太监没有这样的气度。他像侍卫。像将军。像她在画本里看过的那些边关将领。
她说不清楚。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温如兮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
“宫里人都叫我——掌事。”
掌事。内廷的掌事。是太监。
她低下头。不再问了。
宫里的人,很多都没有名字。有的忘了。有的不想提。有的不能说。
她懂。
“没有就没有吧。不想说就不说。宫里的人,都是有秘密的。”
那个人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着。没有话说。
冬天的风从亭子外面灌进来。温如兮裹紧斗篷。斗篷很薄。她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搁在石桌上。
“披上。”
温如兮看着那件外袍。玄色的。比她的斗篷厚。
她没有动。
“不用。”
“病了,明日学规矩,嬷嬷会不高兴。”
温如兮看着他。她想起严嬷嬷。她想起那些罚跪。那些掌嘴。
她伸手把那件外袍拿过来。披在肩上。
很暖。很厚。有墨香。很淡。
她闻到了。
她想起她爹书房里的墨香。她爹以前写字的时候,她趴在旁边看。墨香很浓。她爹说:“兮兮,你闻,这是墨香。写字的人,身上都有墨香。”
她低下头。把那件外袍裹紧了些。
“谢谢。”
那个人没有说话。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池塘的方向。
池塘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她想起那些鱼。她想起她刚才跟鱼说的话。
她不知道这个人听到了多少。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她在哭。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她说“如果我没有进宫”。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都听到了?”
那个人看着她。一息。两息。
“听到了一些。”
温如兮的脸红了。她偏过头。
“我随便说的。你不用当真。”
“我没有当真。”
“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那件外袍脱下来。搁在石桌上。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我是说,你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她。很久。
“你不必知道。”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
“好。我不问。”
她转身。走了。
她走在宫道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她把斗篷裹紧。
她走了很远。然后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亭子还在。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她看不清他的脸了。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转身。继续走。
季川站在亭子里。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瘦了很多。她的脸还肿着。嘴角还有伤。
她刚才把外袍还给了他。她没有多穿一会儿。
她走了。
她没有追问他的名字。
她说“好,我不问”。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件外袍。玄色的。厚实的。上面还有她的温度。
他拿起来。攥在手里。很久。
他想起她刚才坐在石凳上说的话。
她说她爹被降职了。她说她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她说她写了五封信。一封回音都没有。她说如果她没有进宫。她说她爹会给她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在跟鱼说。她蹲在池塘边。跟鱼说话。她以为没有人听见。
她不知道他在暗处站着。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她不知道。那些信,在他抽屉里。她爹的回信,也在他抽屉里。她爹送来的银票,他封存了。她爹送来的冬衣,他封存了。她爹送来的首饰,他封存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她父亲教她的规矩是敬。是德。是君子之道。她说她不能说她父亲教得不好。她护她父亲。她被打。被掌嘴。被罚跪。但她没有说她父亲教得不好。
她护短。像他娘护他一样。
季川攥着那件外袍。站在亭子里。很久。
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在月光下。肿着。嘴角有伤。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坐在石凳上。跟他说了几句话。她说“谢谢”。她说“我回去了”。她说“你叫什么”。
他说“你不必知道”。
她说“好,我不问”。
她走了。她没有追问。她什么都没有问。
他站在亭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