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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规矩 第四天。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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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辰时。
温如兮站在司礼监偏院的廊下。
一个年轻太监来传话,说从今日起,规矩由教习嬷嬷教。她站在廊下等着。
来的是一个老嬷嬷。五十多岁。国字脸。嘴角往下压着。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嬷嬷,都比她高半个头。老嬷嬷走到温如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温才人?”
“是。”
“奴婢姓严。内廷教习嬷嬷。从今日起,才人的规矩,由奴婢教。”
她说完,没有行礼。转身往偏院里走。
“跟上来。”
偏院是一处空院子。青砖地。院子正中有一张石桌。四把石凳。严嬷嬷在石凳上坐下,两个年轻嬷嬷站在她身后。
“才人。先学站。站一个时辰。”
温如兮站着。院子里有风。冬天的风,很冷。她站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膝盖开始抖。她咬着下唇。她想起她爹说过,宫里的规矩严。她得好好学。一个时辰到了。严嬷嬷放下茶碗。
“站得不好。肩膀歪了。再来一个时辰。”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继续站着。又过了一个时辰。严嬷嬷站起来。
“今日学站。明日学跪。”
她走了。
温如兮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膝盖在抖。肩膀在抖。她转身走回偏殿。春杏跑过来扶她。她的手冰凉。春杏哭了。温如兮笑了笑。
“没事。站久了。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辰时。
温如兮跪在青砖地上。严嬷嬷坐在石凳上。
“跪直了。腰塌了。”
温如兮直了直腰。跪着。
“跪直了。头抬了。”
温如兮低了低头。跪着。
严嬷嬷从袖中抽出一把戒尺。乌木的。一尺长。
“才人。跪不好,嬷嬷就教到才人跪好为止。”
戒尺敲在背上。“啪。”敲在肩上。“啪。”敲在手上。“啪。”温如兮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每一尺都落在她身上。跪到第五遍的时候,膝盖开始抖。跪到第八遍的时候,嘴唇咬白了。跪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严嬷嬷低头看着她。
“才人跪得不好。再来十遍。”
温如兮抬起头。嘴唇是白的。额角有汗。宫里不比家里。她要忍。她跪直了。继续跪。
第十一遍。第十二遍。第十三遍。每一遍,戒尺都落在她身上。温如兮没有出声。她咬着下唇。手指攥着裙角。跪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严嬷嬷终于喊了停。
“合格。明日学走路。”
温如兮站起来。膝盖在抖。她站得很稳。她转身走回偏殿。春杏看见她,跑过来。
“才人!您的膝盖——”
温如兮低头看了一眼。膝盖青了。破皮了。她摇了摇头。
“没事。明天就好了。”
第三天。走路。
温如兮从院子东头走到西头。严嬷嬷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戒尺。左肩高了。戒尺敲在左肩上。右肩低了。戒尺敲在右肩上。步子大了。戒尺敲在小腿上。她走了十遍。每一遍都能挑出错。
走完第十遍,温如兮站在院子中间。膝盖在抖。肩膀上有戒尺留下的红印。严嬷嬷看着她。
“才人。你走得不好。尚书府的嬷嬷,没有教好你。”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站着。严嬷嬷转身走了。她走回偏殿。春杏看见她,跑过来。温如兮摇了摇头。
“没事。”
第四天。端茶。
严嬷嬷坐在石凳上。温如兮端着茶盏。走到她面前。
“嬷嬷,请用。”
严嬷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才人泡的什么茶?”
“龙井。”
“用了多少茶?”
“一匙。”
“水温?”
“刚刚烧开的。”
严嬷嬷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温如兮的手腕上。茶盏飞出去。碎了。茶汤泼在温如兮的胸口。茶渍在月白色的衣裳上洇开。
“重泡。”
温如兮蹲下去。把碎瓷片捡起来。手指被划了一道。她重新拿了一只盏。重新舀茶。重新注水。端起盏。走到严嬷嬷面前。
“嬷嬷,请用。”
严嬷嬷接过。抿了一口。手一翻。茶汤泼在温如兮的脸上。
温如兮闭了眼。茶汤顺着她的脸往下淌。茶叶挂在她的鬓角上。她睁开眼。眼睛被烫红了。但她没有哭。
“重泡。”
温如兮泡了八遍。每一遍,茶汤都泼在她身上。脸上。胸口。裙摆。手背。她的衣裳湿透了。她的脸被烫红了。她的手指被碎瓷片划了三道口子。第八遍。严嬷嬷接过茶盏。看了一眼。放在石桌上。
“合格。”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温如兮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脸上是红的。手背上是红的。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偏殿。
春杏看见她,眼泪刷地下来了。
“才人!您的脸——”
温如兮摇了摇头。
“没事。烫红了。过两天就好。”
第五天。
温如兮跪在青砖地上。严嬷嬷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才人。今日学敬茶。嬷嬷坐着。才人跪着。双手举茶,过头顶。嬷嬷接了,才人才能起来。”
温如兮跪着。双手举茶盏。过头顶。严嬷嬷坐在石凳上。没有接。
“才人手举高了。放下一点。”
温如兮放低了一点。
“低了。举高。”
温如兮举高了一点。
“又高了。”
严嬷嬷手里的筷子敲在温如兮的手腕上。“啪。”茶盏晃了一下。茶汤洒出来。洒在温如兮的头上。顺着发髻淌下来。
“重来。”
温如兮重新举茶。双手过头顶。严嬷嬷看着她。
“才人,你在家的时候,给你父亲敬过茶吗?”
“敬过。”
“怎么敬的?”
“双手举盏。等父亲接了。才站起来。”
“那你父亲教得不好。”
温如兮没有说话。严嬷嬷的筷子又敲在她的手腕上。“啪。”
“嬷嬷没接。谁让你放下来的?”
温如兮又举起来。双手过头顶。严嬷嬷坐着。看着她。不接。一息。两息。三息。温如兮的手开始抖。茶盏在手里晃。茶汤洒出来。洒在她的脸上。
“重来。”
温如兮举了十遍。每一遍,严嬷嬷都能挑出错。每一遍,筷子都落在她手腕上。每一遍,茶汤都洒在她身上。她的手腕被打红了。她的脸上是茶渍。她的发髻湿了。她的眼睛被烫红了。
第十一遍。严嬷嬷终于接了茶盏。抿了一口。放在石桌上。
“合格。”
温如兮跪在地上。膝盖在抖。手腕在抖。她低着头。严嬷嬷站起来。
“明日学回话。”
她走了。
温如兮跪在青砖地上。没有立刻起来。她跪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膝盖疼得她站不稳。她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偏殿。
春杏看见她,跑过来。
“才人!您的手腕——”
温如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红了。肿了。她摇了摇头。
“没事。”
第六天。
严嬷嬷坐在石凳上。温如兮站在她面前。严嬷嬷手里拿着戒尺。
“才人。今日学回话。嬷嬷问,才人答。答得不好,掌嘴。”
温如兮看着她。
“才人是谁家的女儿?”
“礼部尚书温勉之女。”
“礼部尚书?礼部尚书教出来的女儿,端茶端不好,走路走不好,跪也跪不好?”
温如兮没有说话。严嬷嬷的戒尺敲在石桌上。“啪。”
“回话。”
“是。是我不好。”
“哪里不好?”
“端茶不好。走路不好。跪不好。”
“为什么不好?”
温如兮顿了一下。她想起她在家跪了十五年。嬷嬷从来没有说过她不好。她想起她入宫选秀的时候,皇后娘娘看过,没有说不好。她想说,不是我的规矩不好。但她没有说。
“是我学得不好。”
“大声点。”
“是我学得不好。”
严嬷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才人。你父亲教你的时候,没有教过你好好回话?”
温如兮低着头。
“抬头。”
温如兮抬起头。
严嬷嬷看着她。
“才人。你父亲教你的规矩,看来不怎么样。尚书府的嬷嬷,也不过如此。”
温如兮的手指攥了一下裙角。
她开口了。
“嬷嬷。”
严嬷嬷看着她。
“嬷嬷说尚书府的嬷嬷不过如此。敢问嬷嬷,尚书府的嬷嬷教了十五年,教出来的是我。嬷嬷教了几天,教出来的也是我。嬷嬷说尚书府嬷嬷不好,那嬷嬷教的,又好在哪?”
严嬷嬷的脸色变了。
“才人这是在顶撞嬷嬷?”
“我不敢顶撞嬷嬷。我只是想问嬷嬷一句话。”
“问。”
“《礼记》有云:‘礼者,天地之序也。’嬷嬷说礼。嬷嬷的礼,是罚跪二十遍。嬷嬷的礼,是端茶八遍。嬷嬷的礼,是天地之序?”
严嬷嬷的脸沉了。
“才人,你引经据典,是觉得嬷嬷不懂礼?”
“我不敢。我只是觉得,嬷嬷教我的礼,和我父亲教我的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父亲教我,礼是敬。嬷嬷教我,礼是罚。”
严嬷嬷盯着她。盯了两息。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是冷笑。
“好。好一个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好一个‘礼是敬’。”
她转身。走到石凳边。坐下。
“才人。你顶撞嬷嬷。嬷嬷罚你,你不服。你引经据典,说嬷嬷不懂礼。才人,你知不知道,在宫里,顶撞教习嬷嬷,是什么罪?”
温如兮没有说话。
“来人。”
两个年轻嬷嬷走上前。
“掌嘴。”
一个年轻嬷嬷走到温如兮面前。温如兮站着。没有动。嬷嬷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啪。”很响。
温如兮的脸被打偏了。她的耳朵嗡嗡响。嘴角有血丝。她慢慢转回来。看着严嬷嬷。
“嬷嬷。我父亲教我,礼是敬。嬷嬷教我,礼是罚。我父亲教我,君子不重则不威。嬷嬷教我,打人就是威。”
“再掌。”
又一巴掌。“啪。”温如兮的脸肿了。嘴角的血流下来。她没有哭。
“嬷嬷。我父亲教我,以德服人。嬷嬷教我,以力服人。”
“再掌。”
第三巴掌。“啪。”温如兮的耳朵嗡得听不清了。她站得很稳。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严嬷嬷站起来。
“才人。你父亲教你的是君子之道。宫里教你的是奴才之道。才人既然这么懂礼,那就跪着。跪到嬷嬷说停为止。”
温如兮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很疼。但她跪得很直。
严嬷嬷转身走了。两个年轻嬷嬷跟着走了。
温如兮跪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脸肿了。嘴角有血。膝盖疼。她跪着。没有出声。
她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跪着。没有动。
春杏跑来。看见她跪在院子里。脸肿了。嘴角有血。春杏哭了。
“才人!您起来吧!嬷嬷已经走了!”
温如兮摇了摇头。
“嬷嬷说,跪到她说停为止。”
“嬷嬷走了!嬷嬷不会回来了!”
温如兮看着春杏。
“那我也跪着。嬷嬷没说停。”
春杏跪在她旁边。哭着陪她。温如兮没有说话。她跪着。跪到天黑了。春杏把她扶起来。她的膝盖破了。站不稳。春杏扶她回了偏殿。
她坐回榻上。翻开书。读《庄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她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
偏殿的灯灭了。春杏睡在外间。温如兮躺在榻上。被子盖过头顶。她蜷成一团。很安静。
被子里,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枕头里。她咬着被角。肩膀在抖。
她想起她爹。想起她娘。想起她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想起她爹教她读《庄子》。她爹说:“兮兮,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那时候觉得,鲲好厉害。现在她觉得,她连一条小鱼都不是。她被人锁在偏殿里。被人掌嘴。被人泼茶。被人罚跪。她咬着被角。哭得很小声。没有人听见。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今日如何?”
“回大监。严嬷嬷教才人回话。才人答得不好。严嬷嬷说尚书府的嬷嬷不过如此。才人就引了《礼记》,说礼是敬,不是罚。严嬷嬷说她顶撞,就掌了嘴。”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掌了几下?”
“三下。才人的脸肿了。嘴角有血丝。”
“她哭了?”
“没有。才人没有出声。她站着。站得很直。”
“后来呢?”
“严嬷嬷罚才人跪。跪到嬷嬷说停为止。严嬷嬷走了。才人跪了三个时辰。天黑了才起来。”
“她回去之后呢?”
春杏犹豫了一下。
“才人回到偏殿之后,坐在榻上读书。眼泪掉在书页上。她没有出声。晚上的时候……才人躺在被子里。哭了。哭得很小声。咬着被角。奴婢睡在外间。听到了。但才人没有出声。”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看着那半个馒头。春杏今天放在那里的。白面的。掰开的截面很整齐。
他拿起来。放在掌心。
他想起温如兮。她跪在青砖地上。她跪了三个时辰。脸肿了。嘴角有血。她没有哭。她回到偏殿。坐在榻上。读《庄子》。眼泪掉在书页上。她没有出声。晚上。她躺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哭得很小声。没有人听见。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也没有认。她说“礼是敬”。她说她父亲的规矩是对的。她护她父亲。她被打。被掌嘴。被罚跪。但她没有说她父亲教得不好。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护短。像他娘护他一样。
季川把那半个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但很软。他嚼了嚼。咽下去。
他闭上眼。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如兮的早膳送到了。一碗粥。凉的。一个馒头。白面的。和昨天一样。
温如兮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春杏。小的留给自己。她咬了一口馒头。翻开书。她读《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她读得很慢。一句一句。声音很轻。但很稳。
春杏看见,她的脸还肿着。嘴角还有血丝。但她读书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她不知道,那半个馒头,又到了季川手里。季川又咬了。又咽了。又坐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