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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墓园与新生 港城,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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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跑马地,天主教坟场,上午十点。
四月的港城已经有些热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远处城市传来的隐约车声。坟场建在山坡上,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在绿草之间错落排列,面朝跑马地的方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墓碑上,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映得很清楚。
顾星弥站在山坡中段的一块墓碑前面。墓碑不大,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
江蔓。1990—2022。永远自由。
墓碑前方摆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顾星弥一个小时前放上去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墓碑前面,手垂在身侧。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和花束外面的包装纸。
沈聿宁站在她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榕树。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今天是顾星弥一个人来见江蔓的日子,她只是陪着来,不打扰。
顾星弥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那行字。那行字是她选的。江蔓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来自她笔记本扉页上抄写的一段诗。顾星弥把它刻在了墓碑上。
她蹲下来,用手把墓碑底座旁边几根长出来的杂草拔掉。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墓碑表面沾着的几滴雨水痕迹。做完这些,她重新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墓碑。
“江蔓。”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打招呼。“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她的声音带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泥土和草汁。
“你的笔记本我看完了。全部。包括最后一页背面那行字。”顾星弥说,“你让我替你看的东西,我看完了。陈静仪在爱丁堡被抓了。方敏芝判了终身监禁。林幼清和程鸢在等审判。何蔚青和郑书宜认罪了。温哥华和多伦多的节点也在被处理。你查的那些东西,全部被曝光了。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停了一下。风把花束上的包装纸吹得沙沙响。
“还有一件事。”顾星弥说,“我遇到一个人。她叫沈聿宁。你以前在卷宗里见过她的名字吧?重案组督察。她在你死之后接手了这个案子。她查了两年。她比你更固执。她从来不说‘算了’。”
她低头看着墓碑。那束白雏菊在风中微微摇晃。
“我以前恨过你。恨你选了调查,恨你把我放在后面。但你最后发给陈静仪的那封邮件,我看到了。你说你想停下来。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顾星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你想过要回来。只是没来得及。”
她蹲下去,把花束上的包装纸拆开,让雏菊散落在墓碑前面。白色的花瓣落在灰色的花岗岩上,衬着周围绿油油的草地。
“我现在过得很好。”顾星弥说,“法证科的工作还在做。沈聿宁在重案组。我们在一起了。她这个人话不多,做饭很难吃,但会记得把伞放进我的行李箱里。你以前总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她比你还会照顾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那行字。
“我替你看完了该看的东西。现在我要过自己的日子了。”顾星弥说,“你放心。”
她转过身,朝沈聿宁的方向走去。沈聿宁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安静地看着她走过来。顾星弥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
“走吧。”顾星弥说。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顾星弥在墓碑前说了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顾星弥。顾星弥接过,抽了一张,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草汁和泥土。
两个人沿着坟场的小路朝出口走去。阳光透过榕树的气生根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交错的光影。走到山坡底部的时候,顾星弥忽然开口。
“沈聿宁。”
“嗯。”
“你上次说,你租南丫岛那个小单位的时候,是想给自己留一块空地。”
“嗯。”
“现在那块空地还是你的吗?”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小路上,步子很稳。
“现在是我们的。”沈聿宁说。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出坟场大门,站在跑马地的街道上。港城的城市噪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来来往往。顾星弥把纸巾收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明琬发来的,关于陈静仪引渡听证的后续安排。一条是法证科的同事发来的,问她明天能不能提前到岗,有一批新案子的物证需要处理。
顾星弥回复了法证科的同事。然后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沈聿宁。
“明天回法证科上班。”
“嗯。我明天也回警署。”沈聿宁说,“方敏芝案结案之后,重案组积了一批新案子。警长说下周开始要加班。”
“那你今晚早点睡。”
“你呢?”
“我今晚想回公寓。把东西收拾一下。”顾星弥说,“你之前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是江蔓的U盘和信件。我想把它们收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过跑马地,穿过海底隧道,朝港岛西区开去。顾星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港城街景。那些她看了很多年的街道、楼宇、天桥和霓虹灯牌,此刻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她的目光变了。
回到公寓之后,沈聿宁去厨房烧水。顾星弥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打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U盘。江蔓的信件残片。那张她藏在《呼啸山庄》里的照片。还有江蔓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两个人的合影。
她把所有东西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空的木盒。那个盒子是她上个月从西贡石屋带回来的,外婆留下的旧物里找到的。盒盖上有简单的雕花,木头已经很旧了,但结构完好。
她把U盘和信件放进盒子里,照片放在最上面,合上盒盖。然后她拿着盒子走到书柜前面,把它放在最顶层,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不显眼,但够得着。每次想看的时候,搬一把椅子就能拿到。
沈聿宁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看了一眼书柜顶层的木盒。
“放好了?”
“放好了。”顾星弥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沈聿宁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捧着水杯,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港城已经暗了下来,霓虹灯牌亮着,把窗帘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明天开始。”顾星弥说,“恢复正常。”
“嗯。”
“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警署晨会。”
“我八点半到法证科。”顾星弥说,“晚上你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加班。”
“我等你。”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端着水杯,目光落在茶几上。她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安静的弧度。沈聿宁看了她几秒,然后喝了一口水。
港城的夜很长。但明天早上,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会准时亮起来。重案组的晨会,法证科的物证处理,监察委员会的后续听证。还有南丫岛那个带小院子的村屋,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和那两把空着的藤椅。
顾星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沈聿宁的肩膀上。沈聿宁没有动,只是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搁在膝盖上。顾星弥的呼吸渐渐变缓了。她今天去了坟场,说了很多话,走了很多路。她累了。
沈聿宁偏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睡着了。然后她轻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窗外的港城在夜色中亮着,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而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顾星弥靠在沈聿宁肩上,呼吸平稳而安静。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但“正常”这个词,和几个月前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