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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南丫岛 港城,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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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三天后,下午两点。
顾星弥从港城高等法院的证人出口走出来,阳光落在台阶上,照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陈静仪的引渡听证会在今天上午完成,港城监察委员会正式接手了全部材料。那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被编号归档,三十多年的记录被逐一扫描、录入、封存,成为方敏芝案后续司法程序中最完整的组织架构证据。陈静仪本人已被还押港城监狱,等待正式审判。温哥华和多伦多的节点在监察委员会的司法协作程序下陆续被锁定。整个网络被一层一层地拆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顾星弥走下台阶的时候,沈聿宁正靠在一棵行道树下等她。沈聿宁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那枚银色的领针。她手里拿着两杯外带奶茶,看到顾星弥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怎么样?”沈聿宁问。
“听证会很顺利。”顾星弥接过奶茶,“陈静仪当庭认罪。她的律师没有做无罪辩护。监察委员会预计审判会在一个月内结束。”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沿着法院外的街道朝停车场走去。港城的天空很蓝,云层很高,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街边的榕树垂下气生根,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今天下午有空吗?”沈聿宁问。
顾星弥偏头看她。“你要带我去南丫岛?”
“嗯。如果你不累。”
顾星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她昨晚睡得并不好,整夜都在做梦,梦里是爱丁堡的雨和陈静仪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但此刻站在阳光下,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正在慢慢退去,像是被潮水带走的沙痕。
“我不累。”顾星弥说,“走吧。”
港城离岛码头,中环四号码头。
沈聿宁和顾星弥买了去榕树湾的船票。渡轮不大,上下两层,甲板上坐满了周末去离岛消遣的市民和游客。顾星弥靠在船舷边,看着港城的楼群从眼前缓缓后退。中环的摩天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海面和远处的山脊线吞没。海风灌进她的风衣,吹得她头发有些乱。沈聿宁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奶茶。
“你租的那个小单位在哪里?”顾星弥问。
“榕树湾码头附近。走路十分钟。”沈聿宁说,“一楼,带一个小院子。房东种了一棵鸡蛋花。”
“你租了多久?”
“去年租的。那个时候案子还没有开始。”沈聿宁喝了一口奶茶,“我那时候只是想找个地方,偶尔一个人待着。后来遇到你,就没怎么来过。”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顾星弥听懂了。沈聿宁租那个小单位的时候,她还在一个人查案,一个人生活。那个地方是沈聿宁的退路,是她在港城这座拥挤城市里给自己留的一小块空地。现在她把顾星弥带过来,是在告诉她——这块空地,你也可以有。
渡轮行驶了大约二十五分钟,在榕树湾码头靠岸。两人下了船,沿着码头旁边的窄街往岛内走。榕树湾的街巷比港城市区安静得多,两侧是低矮的村屋和小商铺,门口摆着盆栽和晾晒的咸鱼。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驶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花香和某种慢节奏的生活气息。
沈聿宁在一栋灰白色的村屋前面停下来。院子的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一棵鸡蛋花树靠在墙边,枝叶茂盛,树下的石板地上落着几朵白色花瓣。院子角落里有一张小木桌和两把藤椅,桌面上放着一只旧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一层的小单位门窗紧闭,窗台上有一盆长得旺盛的绿萝。
沈聿宁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的空气带着久闭的沉闷感,但陈设很简单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开之后,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木地板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个水槽,一台小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沈聿宁说,“很久没来了。”
“有水吗?”
沈聿宁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有。”
顾星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远处的海面在树影之间露出一角,灰蓝色的,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霓虹灯的气味,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案发现场的消毒水味道。只有海风、花香和安静。
“沈聿宁。”
“嗯。”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做。”
沈聿宁走到她旁边,站在窗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院子。鸡蛋花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院子里那张小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好。”沈聿宁说,“什么都不做。”
她们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顾星弥走到床边坐下,把风衣脱了,叠好放在床尾。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打底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港城的时候松弛了很多。沈聿宁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薄毯,递给她。顾星弥接过毯子,没有盖,只是抱着。
“沈聿宁。”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会做什么?”
沈聿宁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想了想。“坐在院子里。看海。有时候看书。”
“你带书来了吗?”
“上一次带了一本。后来没看完。”
“什么书?”
沈聿宁沉默了一秒。“《呼啸山庄》。”
顾星弥看着她。她抱着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毯子边缘的针脚,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终于释然的疲惫。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沈聿宁说,“你在西贡那几天。我一个人在公寓,睡不着。路过书店的时候买了一本。看了几页。没有看完。”
顾星弥把毯子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她看着沈聿宁,沈聿宁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她。顾星弥伸手,把沈聿宁领口那枚银色的领针正了正。她的指尖在领针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那本书呢?”
“在公寓。”
“下次带过来。”顾星弥说,“我们一起看。”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站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浅灰色的打底衫衬着她偏瘦的肩膀,头发散着,面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很多。沈聿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今天晚饭怎么办?”沈聿宁问。
“岛上应该有餐厅。”
“有一家茶餐厅。在码头旁边。我上次来的时候吃过。”
“那就去那家。”
顾星弥走到门口换鞋。沈聿宁跟在她身后,锁上门。两个人走出院子,沿着榕树湾的窄街朝码头方向走去。傍晚的离岛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橘色,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街边的商铺亮起了灯,有人在门口摆桌子准备晚餐,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穿梭。远处的海面开阔而平静,几艘渔船停泊在港湾里,桅杆在暮色中划出细长的剪影。
两人在码头旁边的茶餐厅坐下。沈聿宁点了清蒸鱼、炒青菜和一锅粥。顾星弥看着菜单,加了一份虾仁炒蛋。菜上来之后,两个人慢慢吃着。餐厅里人不多,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新闻里在报道方敏芝案的后续司法程序,画面切到港城高等法院的外景,然后是监察委员会发言人的简短声明。
顾星弥夹了一筷子虾仁炒蛋,低头吃着。沈聿宁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到了另一个频道。那个频道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港城的街头小吃。画面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仔和格仔饼,配着轻快的背景音乐。
“你换台了。”顾星弥说。
“嗯。”
顾星弥没有说什么。她继续吃粥。海风从餐厅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渔港的咸味和远处花田的香气。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榕树湾的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完饭后,两人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去。夜晚的离岛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吠。路边的灌木丛里有虫鸣,头顶的星空比港城市区亮得多,能看见稀疏的几颗星。
沈聿宁走在顾星弥旁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再碰在一起。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顾星弥伸手握住了沈聿宁的手。两个人站在鸡蛋花树下,树影落在她们身上,花瓣在夜风中偶尔飘落。院子里的那张小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夜灯,大概是邻居好心帮她们点上的。
“沈聿宁。”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夜色很暗,只有那盏小夜灯的光照着顾星弥的侧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不用谢。”沈聿宁说,“以后随时可以来。”
顾星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她抬起头,踮起脚,在沈聿宁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像是蜻蜓掠过水面。沈聿宁没有躲。她只是握紧了顾星弥的手。
“进去吧。”顾星弥说,“明天回港城。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推开院子的铁门,走进那间小小的村屋。沈聿宁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涌出来。顾星弥关上门,把海风和夜色关在外面。
南丫岛的夜很安静。港城在很远的海对面亮着,霓虹灯牌依旧闪烁着,但在这个小院子里,那些光显得很遥远。鸡蛋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桌上的小夜灯亮着,照亮了院子里的石板地和那两把空着的藤椅。
屋里,沈聿宁在厨房烧水,顾星弥坐在床边,翻看着手机里江蔓笔记本的照片。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替我去看所有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聿宁的背影。沈聿宁站在灶台前,正往两个杯子里倒热水。她的动作很稳,水线在杯口停得恰到好处。
顾星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沈聿宁。”
沈聿宁回过头。
“我替江蔓看完了。”顾星弥说,“现在我想看自己的了。”
沈聿宁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沈聿宁伸手,把顾星弥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好。”沈聿宁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