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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归途 爱丁堡,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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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丁堡,监察委员会驻苏格兰联络处,下午五点二十分。
联络处设在一栋乔治亚时代的石砌建筑里,窗外是爱丁堡新城整齐的街道和远处福斯湾灰蓝色的水面。陈静仪坐在问询室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台录音设备。监察委员会的两名专员从伦敦赶过来,其中一位是港城派驻英国的联络官,另一位是苏格兰皇家检察署的代表。沈聿宁和顾星弥坐在隔壁的观察间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问询室内的情形。
陈静仪没有请律师。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录音设备启动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叫陈静仪,1960年出生于港城。1988年在港城创立‘朱丽叶’互助小组,后发展为‘女性心理健康促进会’的前身组织。1989年移民英国,改名陈安宁。此后三十余年,我作为该网络的总负责人,接收港城和温哥华两个节点的定期汇报,审批重大行动指令。我在此声明,我愿意配合港城监察委员会及加拿大皇家骑警的全部调查,并愿意就我所知的一切作证。”
她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苏格兰皇家检察署的代表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提问。从网络的组织架构到核心成员的分工,从历次行动的审批流程到与方敏芝的通讯频率。陈静仪逐一回答,没有回避,没有犹豫。她的记忆清晰而完整,三十多年前的细节和最近几年的汇报在她口中同样准确。
观察间里,顾星弥站在单向玻璃前面,看着陈静仪的侧脸。沈聿宁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周明琬发消息,汇报问询的进展。
“她什么都记得。”顾星弥说,“每一个人,每一次指令,每一个被处理的人。”
“三十多年的记忆。”沈聿宁把手机收好,“她把这件事当成了她毕生的事业。”
“她说是她创造的。她把它当成作品。”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聿宁能从她握着帆布袋肩带的手指上看出一丝紧绷。顾星弥在观察陈静仪,也在观察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反应。陈静仪不是方敏芝,不是林幼清,不是程鸢。她身上没有那种杀意或控制欲。她只是一个在三十多年前建立了一个东西的女人,然后花了大半辈子看着那个东西长成了她无法控制的样子。
问询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陈静仪被苏格兰警方暂时收押,等待正式的引渡程序。她站起来的时候,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知道顾星弥在后面。她对着玻璃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警员走出问询室。
顾星弥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她被带走。沈聿宁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观察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回酒店?”沈聿宁问。
“嗯。”
两人走出联络处。爱丁堡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斑驳的光点。风从福斯湾的方向灌过来,比下午更冷了。顾星弥把风衣领子翻起来,沈聿宁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围巾,递给她。
“不用——”
“系上。”
顾星弥接过围巾,系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沈聿宁的体温,带着那种很淡的、沈聿宁身上才有的皂香。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围巾拢紧了一些。
两人沿着新城区的街道往酒店方向走。爱丁堡的夜很安静,行人不多,偶尔有双层巴士从身边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在石砌的建筑之间回荡。顾星弥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沈聿宁。”
“嗯。”
“江蔓死之前几个小时,给陈静仪发了一封邮件。她说她想停下来。她想跟我在一起。”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
“她在最后那几个小时里,想的不是她的调查,不是她的事业。她想的是我。”顾星弥说,“我一直以为她把我放在第二位。我以为她更在乎她的报道。但她最后发了那封邮件。她想停下来。她只是想跟我在一起。”
沈聿宁没有接话。她只是走在顾星弥旁边,步伐和她一致。顾星弥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以前恨过她。”顾星弥说,“我恨她选择了调查,选择了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选择了那些案子。她死了之后,我以为我会一直恨下去。但我现在不恨了。因为我知道她最后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你。”沈聿宁说。
“对。”顾星弥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街道,“她最后想的是我。她没来得及做到,但她想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酒店在一条安静的侧街上,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沈聿宁推开酒店的门,两个人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生递来房卡,沈聿宁接过来,和顾星弥一起上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顾星弥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沈聿宁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顾星弥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沈聿宁。”
“嗯。”
“明天回港城的航班,你订了吗?”
“订了。下午两点。”
“好。”顾星弥说,“回去之后,我有东西要给你。”
电梯到了楼层。两人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房间门口。沈聿宁刷卡,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扇窗户,窗外是爱丁堡城堡的剪影。顾星弥走进去,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她从里面取出那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陈静仪交给她的那本。
“这个给监察委员会。”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但还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
她从帆布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递给沈聿宁。沈聿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银色的领针,简单的几何造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给你的。顾星弥。”
沈聿宁看着那行字。她抬起头,看着顾星弥。
“在温哥华的时候买的。”顾星弥说,“列治文那家店旁边有个银器铺子。我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我觉得适合你。”
沈聿宁把领针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别在自己风衣的领子上。她抬起头,看着顾星弥。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好看吗?”沈聿宁问。
“好看。”顾星弥说。
沈聿宁走过去,站到顾星弥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窗外的爱丁堡城堡在夜色中亮着灯,远处福斯湾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顾星弥。”
“嗯。”
“回港城之后,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南丫岛。”沈聿宁说,“我跟你提过。退休之后想去那里租一间小房子。我去年在岛上租了一个小单位,一直空着。我想带你去看看。”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顾星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风衣的领针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真的别在了那里。
“好。”顾星弥说,“回港城之后,我跟你去南丫岛。”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顾星弥伸手,把沈聿宁风衣领口上那枚领针正了正,指尖在她领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爱丁堡城堡。沈聿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回港城。陈静仪会被引渡。监察委员会会正式接手全部材料。方敏芝的判决已经生效。温哥华和多伦多的节点会被逐一处理。这个案子会进入最后的收束阶段。
然后,她们会去南丫岛。
顾星弥站在窗前,看着城堡的灯火。她想起江蔓笔记本最后那行字。她已经替江蔓看完了那些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现在,她要看自己的了。
而在港城,港岛西区的那间公寓里,茶几上还放着沈聿宁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那份司法协作进度报告。窗外的港城在下雨。霓虹灯牌亮着,把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那座城市在等着她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