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章 爱丁堡 爱丁堡,下 ...
-
爱丁堡,下午两点四十分。
顾星弥走出机场的时候,苏格兰的天色阴沉而低垂,云层压得很厚,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羊毛毯子盖在城市上空。气温比温哥华更低,风从北海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湿冷。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还是那件沈聿宁的黑色高领毛衣,帆布袋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周太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江蔓笔记本的照片存档,以及沈聿宁留给她的那把黑色折叠伞。
出租车沿着A8公路向爱丁堡市区行驶。车窗外的景色和温哥华完全不同——石砌的矮墙、成片的荒原和远处灰蓝色的福斯湾。偶尔有古堡的残垣从树影之间露出来,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哨兵。顾星弥看着窗外,手里握着手机。沈聿宁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她订了港城飞爱丁堡的航班,中间在伦敦转机,预计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抵达。比约定的三点晚了一个小时。
顾星弥把手机收好。她告诉沈聿宁不要等她,但内心深处,她知道沈聿宁不会听。沈聿宁会在落地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她要在那之前见到陈静仪,搞清楚江蔓临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租车在爱丁堡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口停下。顾星弥下了车,对照着周太给她的地址,沿着陡峭的石板路往上走。巷子两侧是几百年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窗户小而深,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她走到巷子尽头,停在一扇墨绿色的木门前。门旁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安宁心理咨询”几个字,下方是一行英文:“C. Anning, Psychotherapist.”
安宁。陈安宁。陈静仪改的名字。
顾星弥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她抬手按了门铃。
门在几秒后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她大约六十多岁,身材高挑而清瘦,一头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五官轮廓很深的面孔。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深色的丝巾。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落在顾星弥脸上时,带着一种审视已久之后的确定。
“顾法医。”陈静仪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点已经不明显的港城口音,“你比我想象的准时。”
她侧身让开。顾星弥走进去。
诊所不大,一间会客室,一间治疗室,一间小小的茶室。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港城的旧街景、伦敦的泰晤士河、爱丁堡的城堡。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和两只白瓷杯。陈静仪示意顾星弥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顾星弥,一杯留给自己。
“你知道我会来。”顾星弥说。
“我知道。”陈静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等了三十多年。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方敏芝被捕了。林幼清、程鸢、何蔚青、郑书宜全部落网。周太交出了她丈夫的全部调查记录。港城和温哥华的两个节点都断了。”顾星弥看着她,“你是最后一个。”
陈静仪放下茶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段她早已预料到的陈述。
“你说得对。”陈静仪说,“我是最后一个。但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江蔓。”顾星弥说,“她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陈静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港城旧街景的照片前面,背对着顾星弥。
“江蔓是2019年找到我的。”陈静仪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她在做一个关于女性情感暴力的深度报道。她通过一个学术会议的渠道联系到我,说想采访我关于‘非传统情感关系中的权力动态’的看法。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在查促进会。我们通过邮件交流了大约三个月。她问了很问题。关于控制、关于占有、关于‘完美爱情’这个概念是怎么被建构出来的。她问得很深,深到我不应该继续回答的程度。但我还是回答了。因为她的问题让我觉得,她真的想理解。”
她转过身,看着顾星弥。
“后来她查到了港城。她联系了方敏芝,以采访的名义。方敏芝不知道她同时在查我。江蔓在两边同时进行调查。她掌握了完整的网络架构。她把所有东西都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那份报告的草稿,她发给了我。她说她想在发表之前确认所有细节的准确性。”
“你收到了那份报告。”
“收到了。”陈静仪说,“我看了三遍。她写得非常准确。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角色的功能。她甚至查到了我1989年离开港城的方式。她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方法绕过了官方的移民记录。她找到了当年帮我办理假身份的中间人。那个人已经去世了,但江蔓找到了他的家人,拿到了他留下的记录。”
顾星弥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江蔓查到了陈静仪最核心的秘密——她离开港城的方式。如果那份报告被发表,陈静仪在三十多年后建立的平静生活将被彻底摧毁。
“所以你杀了她。”顾星弥说。
陈静仪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率。“没有。我没有杀她。我给方敏芝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江蔓拿到了全部证据。我让方敏芝去处理。我以为她会用她一贯的方式——威胁、施压、让人闭嘴。方敏芝擅长这个。她做了二十年。她应该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她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顾星弥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上。
“但方敏芝没有压。她让林幼清处理。林幼清让程鸢执行。程鸢用了她自己的方式。她杀了江蔓。”
陈静仪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顾星弥看着她。这个女人没有哭,没有愧疚,没有那种杀人者通常会有的闪躲。她只是把事实陈述出来,像是念一份她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文件。
“你没有阻止她。”顾星弥说。
“我阻止不了。”陈静仪说,“我人在爱丁堡。方敏芝在港城。程鸢是林幼清的人。整个执行链条和我的距离很远。等我发现江蔓死了的时候,方敏芝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了。我没有参与谋杀。但我做了比谋杀更糟糕的事——我默许了它发生。”
顾星弥站起来。她看着陈静仪。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她太清醒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清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地知道顾星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试图用任何方式减轻自己的责任。她只是把一切摊开在桌面上,让顾星弥自己去看。
“江蔓死之前,有没有给你发过最后的消息?”顾星弥问。
陈静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最后给我发了一封邮件。时间是2022年10月26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在她遇害前几个小时。邮件只有一句话。”
顾星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已经打开的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收件人是陈静仪的私人邮箱。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陈老师,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发表了。我想和顾星弥在一起。我想停下来。”
顾星弥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江蔓在死前几个小时,给陈静仪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她说她想停下来。她想和顾星弥在一起。但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几个小时,她就死了。
“她停不下来。”陈静仪说,“方敏芝不会让她停。程鸢不会让她停。整个网络不会让她停。她知道的太多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退出去,但那个网络不会让任何人退出。包括我。”
顾星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看着陈静仪。这个女人三十多年前建立了那个网络,然后把它交给方敏芝,自己移民到苏格兰,改名换姓,开了一家心理咨询诊所。她用了三十年时间让自己和那个网络保持距离。但她从未真正切断过联系。方敏芝每年给她发汇报邮件。她阅读那些邮件,了解港城和温哥华两个节点的运作情况。她知道每一个被“处理”的女人。她知道江蔓。她知道周晚。她知道一切。
“陈静仪。”顾星弥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陈静仪看着她。她的浅褐色眼睛里映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平静而幽深。
“我打算跟你走。”她说,“我会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港城的、温哥华的、多伦多的、伦敦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每一次指令,每一次行动。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在法庭上说出来。”陈静仪说,“公开的法庭。让所有人看到,这个网络是怎么被建立起来的,它做了什么,它害了谁。我不想在秘密听证会上被处理掉。我想要它被看见。”
顾星弥看着她。这个女人要用最后的方式,让她创造的网络被记住。不是作为某种隐秘的传说,而是作为公开的审判记录。
“好。”顾星弥说,“我答应你。”
陈静仪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走到治疗室的门口,拉开门。里面有一张治疗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放着一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江蔓的笔记本一样的款式。
“这是我从1988年建立这个网络开始记录的。”陈静仪说,“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单,所有行动的记录,所有指令的审批。三十多年。你可以把它交给监察委员会。”
顾星弥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但翻开第一页,是陈静仪1988年写下的第一行字。
“我想创造一个世界,在那里,女人的爱不会被辜负。”
顾星弥合上笔记本。她把它放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她转身看着陈静仪。
“我们走。”
陈静仪点了一下头。她拿起茶几上的旧手机和外套,跟着顾星弥走出诊所。墨绿色的木门在她们身后合上。爱丁堡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远处福斯湾的咸味。石板路很滑,两侧的老石墙爬满了枯藤。
她们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沈聿宁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下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她的目光扫过顾星弥,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落在陈静仪脸上。
“沈督察。”陈静仪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我等你很久了。”
沈聿宁看着她。然后她走到顾星弥身边,停了一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顾星弥一眼。顾星弥点了一下头。沈聿宁伸出手,把顾星弥帆布袋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像是确认它还好好地挎在她肩上。
“走吧。”沈聿宁说,“监察委员会的人在爱丁堡等着。”
三人上了出租车。车子驶出爱丁堡老城区,朝市中心的监察委员会驻爱丁堡联络处开去。窗外,爱丁堡城堡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耸立着,古老的石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顾星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她的帆布袋里装着陈静仪的笔记本。那本记录了三十多年、覆盖三大洲、害了无数女人的网络的全部历史。
她想起江蔓笔记本最后那行字。
“替我去看所有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着坐在旁边的沈聿宁。沈聿宁正看着窗外掠过的爱丁堡街景,侧脸被天光照得很安静。顾星弥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沈聿宁翻过手,把她的手指扣住。
“结束了?”沈聿宁低声问。
“快了。”顾星弥说,“把这个交出去,就结束了。”
出租车驶过爱丁堡的街道,远处的城堡在雨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顾星弥靠在椅背上,握着沈聿宁的手,看着车窗外的城市。那些石砌的老建筑一栋接一栋地掠过,窗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她知道,回到港城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审判、作证、写报告。方敏芝的案子已经判了。何蔚青和郑书宜在等判决。陈静仪会被引渡回港城接受审判。那个网络会被一层一层地拆开,每一个节点都会被记录在案,每一个受害者都会被看见。
江蔓没有来得及看到的东西,她会替她看完。然后她会开始看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