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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陈静仪 温哥华,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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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列治文,晚上七点四十分。
雨还在下。顾星弥把车停在仁和堂门口的时候,诊所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玻璃橱窗里的灯还亮着,药草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湿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浓烈。陈嘉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扇半掩的卷帘门,转头看了顾星弥一眼。
“你确定她还在里面?”
“她在。”顾星弥说。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卷帘门前。门后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白天来时一样。她抬手敲了两下卷帘门的铁皮。几秒后,卷帘门从里面被拉起半人高。周太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头发已经拆了髻,散在肩上。她看到顾星弥,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进来吧。”
周太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插上门闩,转身朝诊室里面走去。诊室的灯全部开着,中药柜的抽屉关得整整齐齐,柜台上多了一个顾星弥白天没见过的旧木匣。周太在桌后坐下,示意顾星弥坐。陈嘉莉坐在她旁边。
周太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
“你见过礼贤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见过了。”顾星弥说。
周太点了一下头。她伸手把桌上的旧木匣挪到面前,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和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张合影,很旧,边缘卷曲。五个人站在一间酒吧里,举着酒杯。背景里能看到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朱丽叶”三个字。照片上的五个人都很年轻,其中一个是周太,站在最边上。最中间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的连衣裙,目光直视镜头,嘴角带着一丝淡而确定的笑意。
“陈静仪。”周太说,“她是整个网络的创始人。1988年,她在港城做心理咨询,建立了一个女性互助小组。后来小组变成了组织,组织变成了网络。她1989年移民去了伦敦。方敏芝是她在港城的接班人。我是她在温哥华的联络人。多伦多那边还有一个人,但我丈夫没有查到那个人的名字。”
周太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手写的纸条,是周国栋的笔迹。上面写着:“陈静仪。伦敦。总会负责人。所有指令的最终审批人。”
顾星弥把照片和纸条收好。她看着周太。“周先生查到她的时候,她在伦敦做什么?”
“心理咨询。她在伦敦开了自己的诊所。和港城的时候一样。”周太说,“我丈夫查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她2015年从伦敦搬到了苏格兰。在爱丁堡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她改了名字。现在叫陈安宁。”
顾星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改了名字。一个在伦敦和苏格兰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改了名字,在小镇上开诊所。如果没有人指认,没有人会把她和八十年代港城的“朱丽叶”联系在一起。
“周太。”顾星弥开口,“如果我们要找到陈静仪,你愿意作证吗?”
周太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目光落在陈静仪的脸上。很久之后,她开口。
“我丈夫当年没有查完的东西,我替他查完了。陈静仪在爱丁堡的地址,我半年前就查到了。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碰这件事。但你来了。你找到了我儿子。你拿到了那些记录。”周太抬起头,看着顾星弥,“我丈夫说过,该还的,总要还。我愿意作证。”
她站起来,走到中药柜旁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这是陈静仪在爱丁堡的地址和诊所信息。我半年前查到的。我查完就放在这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顾星弥接过信封。她刚把信封放进帆布袋,手机震了。沈聿宁的消息。
“陈静仪。我查到了。港城生死登记处有一条1989年的记录。陈静仪,1960年出生,港城人。1989年注销港城身份证,理由是‘移民’。但移民目的地的记录是空白。她没有去英国。至少官方的移民记录上没有。我让周教授查了英国那边的入境记录,还在等回复。”
顾星弥看着那条消息。官方移民记录是空白的。陈静仪用某种方式离开了港城,但没有留下正式的移民记录。如果她在1989年用假身份去了英国,三十多年过去,要找到她并不容易。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没有归属地,看起来像是网络电话。
“顾法医。我是陈静仪。我知道你在我温哥华的诊所里。我也知道你拿到了周太手里的东西。如果你想知道江蔓临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明天下午三点,爱丁堡,地址我会发给你。一个人来。”
顾星弥盯着屏幕,手指停住了。
陈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短信,脸色变了。“这是陷阱。她在爱丁堡。你在温哥华。她让你一个人去。这摆明了是——”
“我知道。”顾星弥说。
但她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江蔓临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一直不敢碰的那个锁孔里。江蔓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程鸢说江蔓求她放过顾星弥。方敏芝说江蔓最后说了一句话。但没有人告诉过她,江蔓死前最后几个小时经历了什么。
周太站在旁边,看着顾星弥的表情。她忽然开口。
“顾小姐。陈静仪这个人,我丈夫查了她很多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陈静仪不害怕任何人。她只害怕一件事。’”
“什么?”
“被遗忘。”周太说,“她花了三十多年建立那个网络。她把它当成自己的作品。如果那个网络被彻底摧毁,被所有人遗忘,她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她让你去爱丁堡,不是因为她要杀你。是因为她想让你知道,她创造了什么。她需要有人记住她。”
顾星弥把手机收进口袋。她看着周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沈聿宁发了一条消息。
“陈静仪联系我了。她要我去爱丁堡。明天下午三点。”
沈聿宁的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
“不要去。等我。我查一下最近的航班。”
顾星弥看着那行字。她想起沈聿宁在机场把伞放进她行李箱侧袋的那个动作。她想起西贡石屋里灶台前的火光。她想起港城法院台阶上沈聿宁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她打字。
“你来。但我不等你。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爱丁堡。如果你赶得上,你会在那里见到我。”
发送之后,她站在仁和堂的诊室里,看着窗外列治文的雨。陈嘉莉在旁边打电话,向温哥华市警局汇报情况。周太重新把卷帘门拉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
顾星弥走出仁和堂,站在人行道上。雨已经小了,只剩下细密的毛毛雨。温哥华的夜很安静,远处的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洇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她掏出手机,翻到江蔓笔记本最后那一页的照片。那行字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小弥,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没有放弃。不要因为我停下。替我去看所有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好,朝停车场走去。陈嘉莉跟在她旁边。
“陈警官。帮我订一张明天飞爱丁堡的机票。最早的航班。”
陈嘉莉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而在港城,沈聿宁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顾星弥发来的那条消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港城警署的内部系统。她调出陈静仪的港城档案,找到1989年注销身份证的记录。记录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当年经办人的批注。
“注销人未提供移民目的地文件。经核实,该注销记录存在程序瑕疵。未作进一步处理。”
程序瑕疵。1989年,一个人用有瑕疵的程序注销了港城身份证,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十多年后,她的网络被一层一层剥开,方敏芝在港城被判终身监禁,周太在温哥华交出了全部记录。但她本人,还安然无恙地待在爱丁堡附近的某个小镇上,开着一间诊所,等着顾星弥去找她。
沈聿宁合上电脑。她拿起手机,给周明琬发了一条消息。
“周教授,我需要爱丁堡当地警方的联络方式。明天下午三点之前。陈静仪约了顾星弥见面。”
发完消息,她靠在沙发上。港城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霓虹灯牌亮着,把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星弥没有再发新消息。她翻到对话框最后那条——“你来。但我不等你。”
沈聿宁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打字。
“爱丁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