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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律师与旧警 温哥华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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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市中心,下午四点十分。
周礼贤的律所在布勒街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门面不大,一间会客室,两间办公室,一台咖啡机。前台坐着一个金发女生,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顾星弥和陈嘉莉推门进去的时候,女生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两位好。有预约吗?”
“没有。”顾星弥说,“我们想见周礼贤律师。关于他母亲的事。”
前台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过了大约半分钟,会客室旁边的办公室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他四十出头,身材高瘦,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颧骨像他母亲,但眼睛的颜色更浅一些,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顾星弥和陈嘉莉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移民法案例集。窗外的布勒街车流不息,远处是英吉利湾灰蓝色的海面。周礼贤在桌后坐下,没有请她们坐。他的目光在陈嘉莉胸前的证件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顾星弥。
“我母亲的事。”他开口,声音很平,“什么事?”
“周律师,我是港城监察委员会的证人。”顾星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陈嘉莉站在她旁边,“我在调查一桩涉及你母亲的案件。她在港城有一个联络人,叫方敏芝。方敏芝已经被港城高等法院判处终身监禁。她在温哥华的网络,你母亲是其中的关键环节。”
周礼贤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星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我母亲在列治文开了二十多年诊所。她认识很多人。如果她认识一个叫方敏芝的人,那也只是病人和医师的关系。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参与了违法活动?”
“梁安晴的证词。”顾星弥说,“梁安晴是港城的前执业律师。她移民温哥华之后,方敏芝通过你母亲联系过她。你母亲以‘解决身份问题’为条件,要求梁安晴交出当年的投诉材料。”
周礼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顾星弥看到了。
“梁安晴的证词。”他重复了一遍,“单方面证词。没有录音,没有文件。法庭不会采信。”
“所以我在找更多证据。”顾星弥说,“你父亲周国栋,前皇家香港警察,商业罪案调查科。1989年移民,1991年在港城登记为车祸死亡。但温哥华这边,1995年有一篇追思会报道,写的是‘因病去世’。同一个人,两个死亡记录。周律师,你父亲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周礼贤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嘴唇抿紧了一瞬,下颌线绷起来,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布勒街有电车驶过,发出低沉的叮当声。
“这和我母亲的事无关。”他说。
“可能有关。”顾星弥说,“如果你父亲在港城警队任职期间,参与过某些和促进会前身有关的事,那你母亲移民到温哥华,就不只是普通的技术移民。方敏芝后来找到她,也不只是偶然。这条线从港城到温哥华,从九十年代初到2022年。你父亲是这条线的起点。”
周礼贤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星弥,看着窗外的布勒街。他的肩膀线条很僵,像是在承受某种内在的压力。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顾星弥。
“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两条死亡记录。一条在港城,1991年,车祸。一条在温哥华,1995年,病逝。两个记录没有交叉核对过。没有人发现过这个矛盾。我的人在港城正在调取原始档案。”
周礼贤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警惕、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如释重负。像是终于有人找到了他一个人扛了太久的秘密。
“我父亲是1995年去世的。”周礼贤说。他重新在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港城那条1991年的死亡记录是伪造的。他1991年没有死。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从港城警队消失,来了温哥华。”
顾星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为什么要伪造死亡?”
周礼贤沉默了几秒。“因为他在查一个案子。1989年,他在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时候,接手了一宗涉及多个女性受害者的诈骗案。嫌疑人是一个女性团伙,以‘情感咨询’和‘心理互助’为名义,接近单身女性,骗取她们的信任和财产。我父亲查到了她们的核心成员。但在他准备提交报告的前一周,他的上司把他调离了案子。案子被重新分配给另一个人,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我父亲被警告,如果继续追查,他的职业生涯和人身安全都会有危险。”
“所以他选择了消失。”
“他伪造了车祸。在港城注销了身份,用假护照来了温哥华。我母亲带着我,以家属团聚的名义跟了过来。他在这里用假身份生活了四年。1995年,他死于癌症。真正的癌症。他去世之前,把所有的调查记录都留给了我母亲。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件事,就把记录交出去。如果没有,就永远不要碰。”
顾星弥看着他。周礼贤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面上反复交握着,像是在做某种自我安抚的动作。
“你母亲没有把记录交出去。”顾星弥说。
“没有。”周礼贤说,“她怕。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想再卷进任何事。后来方敏芝找到她,让她帮忙联系梁安晴。她答应了。她觉得那只是传话,不算是参与。但她把那些调查记录藏了起来。她没有销毁。”
“藏在哪里?”
周礼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移民法案例集。他翻开封面,书页中间被挖空了一个方形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把文件袋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顾星弥面前。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全部东西。1989年的调查记录,嫌疑人名单,还有他当年的笔记。三十多年了。我母亲没有动过。我也没有动过。”
顾星弥拿起文件袋。袋子很轻,但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碎。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而有力,像是用钢笔写的。名单上列出了五个名字,其中三个被红笔画了圈。最上面一个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注记。
“核心成员。港城。1989年。”
那个名字是:梁淑仪。
顾星弥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梁淑仪。周梁淑仪。周太的本名。她在1989年就是核心成员。比促进会成立早了将近三十年。比林幼清加入早了二十多年。方敏芝那时候甚至还没有进入警队。
周太不是方敏芝发展的联络人。周太是更早的一代。方敏芝找到她,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在这个网络里。
顾星弥把名单翻到下一页。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组织架构草图。几个方框用箭头连接在一起。最上面的方框写着“总会”,下面分支出三个分支:港城、温哥华、多伦多。港城分支的负责人旁边写着“方敏芝”。温哥华分支的负责人旁边写着“梁淑仪”。
这不是一个从2017年才开始的促进会。这是一个从八十年代末就在运作的网络。港城和温哥华是它的两个主要节点。方敏芝只是港城的负责人。周太是温哥华的负责人。而她们上面,还有一个“总会”。
顾星弥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抬头看着周礼贤。
“这份东西,我要带走。交给监察委员会和加拿大皇家骑警。”
周礼贤点了一下头。“我母亲知道你们会来。她昨天回来之后跟我说了。她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东西给你。”
“她为什么现在愿意交出来?”
周礼贤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雨还在下,布勒街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洇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周礼贤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件事,说明我们藏得够久了。该还的,总要还。’”
顾星弥把文件袋收进帆布袋里。她站起来。陈嘉莉在她旁边,表情很严肃。周礼贤转过身,看着她们。
“顾法医。”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母亲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害怕。她害怕了三十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怕了。”
顾星弥看着他。她想起今天在仁和堂诊室里,周太给她把脉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绷着。顾星弥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三十多年的恐惧。
“我会把这些交给监察委员会。”顾星弥说,“你母亲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周礼贤点了一下头。顾星弥和陈嘉莉转身走出办公室。前台女生看着她们离开,没有说再见。走廊里的灯很亮,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顾星弥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掏出手机,给沈聿宁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了。周太的丈夫是1989年调查这个网络的警员。他伪造死亡来了温哥华。周太是温哥华分支的负责人。这个网络从八十年代末就开始了。港城和温哥华是两个主要节点。名单上有五个核心成员。周太排第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电梯到了楼下,门打开。大堂的灯光涌进来。她走出大楼,撑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温哥华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了。街灯在雨幕中亮着,远处英吉利湾的海面灰蒙蒙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沈聿宁的回复。
“我这边也查到了。周国栋的档案里有一份1989年的内部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一个跨境的女性犯罪网络。报告被上级驳回,没有立案。周国栋在报告被驳回后的第二周就提交了辞职信。档案里还有一份他的上司签署的保密协议。上司的名字是——方敏芝的父亲。”
顾星弥站在雨里,看着那条消息。方敏芝的父亲。上一代的联系。父亲压下了周国栋的报告,女儿延续了那个网络。这个案子比任何人想的都更深。
她把手机收好,朝停车场走去。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细密而绵长。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站在人行道中间,看着面前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路面。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港城那边,沈聿宁坐在档案室里,面前摊着周国栋的档案复印件。她看着那份1989年的内部报告,看着报告末尾那个被驳回的批注。批注上的签名很潦草,但能辨认出三个字。
方志远。方敏芝的父亲。前皇家香港警察队商业罪案调查科主管。1989年驳回下属报告的签字人。那个网络,从上一代就开始了。
沈聿宁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港城的雨还在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星弥没有再发消息。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温哥华冷吗?”
发送。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冷。但伞够大。”
沈聿宁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翻档案。窗外,港城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亮着,一盏接一盏,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