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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仁和堂 温哥华,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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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列治文,第二天上午十点。
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海水的咸味。列治文三号路是温哥华华人聚集区的主干道,两侧挤满了中文招牌的商铺、茶餐厅、药店和超市。街上行人大多说粤语,偶尔夹杂着普通话和英语,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和霓虹灯管,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港城的某条老街。
顾星弥把车停在距离仁和堂两条街之外的一个公共停车场。车是租来的,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周明琬在温哥华的合作方帮她安排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夹克,胸前别着一张温哥华市警局的联络官证件。
陈嘉莉,温哥华市警局多元文化联络组的警员,母语粤语,在列治文工作了六年。周明琬通过港城监察委员会的关系联系到了她,请她协助顾星弥在温哥华的调查。陈嘉莉今天不当班,穿着便装,但态度很职业。
“仁和堂在三号路和威廉姆斯路的交界处。”陈嘉莉指着前方,“周太这个人我听说过。她在列治文的中医圈里很有名,经营了二十多年。她的诊所规模不大,但客源很广。很多人从温哥华西区专门开车过来找她。”
“她是什么背景?”顾星弥问。
陈嘉莉翻了一下手机里提前查好的资料。“周太,全名周梁淑仪,六十三岁,港城出生,九十年代初移民到温哥华。她的丈夫早年去世,她一个人把儿子带大。儿子现在在温哥华市中心做律师。她本人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任何与执法机构有关的档案。表面上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医诊所老板。”
“表面上看。”顾星弥重复了一遍。
陈嘉莉点了一下头。“梁安晴的证词如果属实,方敏芝在温哥华的联络人就是她。但仅凭梁安晴的一面之词,不足以申请搜查令。我们今天只能以普通顾客的身份进去看看。你在里面待多久?”
“十分钟。能看出多少是多少。”
两人下了车,沿着三号路步行朝仁和堂的方向走去。街上的商铺陆续开门了,面包店飘出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香气,茶餐厅门口挂着烧腊的玻璃窗反着光。顾星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还是那件沈聿宁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拉得整整齐齐。她走在陈嘉莉旁边,步伐不快,目光不停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招牌和人流。
仁和堂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旅行社之间。招牌是深绿色的底,金色的繁体字写着“仁和堂中医诊所”,下面一行小字“周梁淑仪医师主诊”。玻璃橱窗里贴着几张泛黄的穴位图和药材标本照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顾星弥站在门口停了一步。药草的气味很浓,浓到几乎呛人。她皱了皱鼻子,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一排中药柜靠墙而立,每个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从当归到黄芪到甘草,密密麻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白大褂,正在用秤称药材。她抬起头,看到顾星弥和陈嘉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位好。有预约吗?”
“没有。”顾星弥说,“想咨询一下。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朋友推荐我来看周医师。”
年轻女人点了一下头。“周医师现在有一位客人,大概要等十分钟。你们先坐。”
顾星弥和陈嘉莉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诊所里还有另外两个等候的客人,都是中年女性,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翻杂志。顾星弥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中医师注册证和一些感谢锦旗。靠里面的墙上有一个木框玻璃门,通往里面的诊室。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等了大约五分钟,木框玻璃门打开了。一个老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六十多岁,身材矮胖,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盘扣棉衫,外面罩着白大褂。她的脸圆圆的,皮肤松弛,但眼睛很亮,目光扫过等候区的时候带着一种快速而精准的审视。她看到顾星弥和陈嘉莉的时候,目光在她们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个停留极其细微,但顾星弥捕捉到了。
周太没有说什么。她送走了前面的客人,然后对年轻女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里面的诊室。
“下一位。”年轻女人说。
顾星弥站起来。陈嘉莉跟在她身后。周太坐在诊室里的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脉枕和一本翻开的病历本。诊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和一张周太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站在一间中药铺前面,笑容明亮,背景里能看到“港城”两个字。
“请坐。”周太的声音温和而平淡。她示意顾星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顾星弥坐下,把右手腕放上去。周太的手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微微用力。
“失眠多久了?”周太问。
“快一个月了。”顾星弥说。她没有说谎。从上个月开始,她的睡眠一直不好。只是原因和失眠无关。
周太闭着眼,手指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换了一只手腕,继续把脉。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但顾星弥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肝郁气滞,心脾两虚。”周太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工作压力大?还是有什么心事?”
“都有。”
周太抬起头看她。这一次,她的目光在顾星弥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某种隐秘的掂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顾星弥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周太已经认出她了。
“我给你开一副安神汤。”周太低下头,继续写方子,“酸枣仁、茯苓、夜交藤、合欢皮。先吃一周,看效果再来调整。”
“谢谢周医师。”顾星弥说。
周太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年轻女人去抓药,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星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某种微妙的节奏感,像是在打一个无声的拍子。
“顾小姐。”周太忽然开口,“你从港城来?”
顾星弥的心跳顿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是。来旅游。”
“旅游好。”周太说,“温哥华这个季节多雨。比港城冷。你穿得太少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人体经络图前面,背对着顾星弥整理图框的边缘。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陈嘉莉站在诊室门口,目光始终落在周太的背影上。
顾星弥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太忽然转过身。
“顾小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而平淡,“我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诊所。见过很多人。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人走了又回来。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在温哥华,有些事情不需要着急。慢慢来。总会见分晓的。”
顾星弥看着她。周太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和方敏芝在机场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一样的从容,一样的体面,一样的让人脊背发凉。
“谢谢周医师。”顾星弥说。她转身走出诊室,陈嘉莉跟在她身后。年轻女人把抓好的药包递给她们,顾星弥接过,付了钱。
走出仁和堂的时候,顾星弥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药草的气味从诊所里渗出来,混着街上的面包香和汽车尾气。她把药包放进帆布袋里,掏出手机。
“她认出我了。”顾星弥说。
陈嘉莉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她最后那句话不是在说天气。她在告诉你,她不急。她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她不怕。”
“她不怕,是因为她觉得我们抓不到她。”顾星弥说,“方敏芝已经被判了。她手里的线索断了。只要她不承认,谁也没办法证明她和方敏芝之间的关系。”
“那怎么办?”
顾星弥看着手里那包药。药包是牛皮纸折成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安神汤”三个字。周太的字迹娟秀而流畅,带着一种老派港城人的书写习惯。顾星弥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江蔓笔记本里的一句话。
“方敏芝做事很谨慎。但她的同伙不一定。有些人会留下东西。”
她把药包收好,拿出手机,给沈聿宁发了一条消息。
“见到周太了。她认出我了。但她没有跑,也没有否认。她是在告诉我,她不怕。我需要更多证据。梁安晴的证词不够。周太在温哥华待了二十多年,她一定留下了什么。我需要查她的过去。”
沈聿宁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让周教授联系港城档案馆。周梁淑仪在港城出生,移民前应该有记录。如果她九十年代初移民,移民档案里可能有她在港城的全部资料。我今晚去查。”
顾星弥看着那条消息。温哥华的天空依然阴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仁和堂门口。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仁和堂的招牌。深绿色的底,金色的字,玻璃橱窗里那些泛黄的穴位图。
周太还在里面。她在等着看顾星弥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星弥把手机收好,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陈嘉莉跟在她旁边。
“接下来去哪里?”陈嘉莉问。
“图书馆。”顾星弥说,“列治文公共图书馆有本地报纸的微缩胶片存档。如果周太九十年代初就在列治文开诊所,本地华人报纸可能有过她的报道。我需要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和谁一起来的,她的社交圈子是什么。一个人的过去藏在哪里,她的弱点就在哪里。”
陈嘉莉点了一下头。两人上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三号路的车流。顾星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枫树的叶子红了,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沈聿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聿宁发来的——“今晚去查”。她打字。
“港城那边冷吗?”
回复隔了几秒。
“和昨天一样。你那边呢?”
“下雨。”
“伞用了吗?”
顾星弥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她打字。
“用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椅背。车子驶过列治文的街道,远处的海岸山脉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周太刚才的表情和话语重新过了一遍。那句“慢慢来,总会见分晓的”,那个极淡的笑意,那个在诊室墙上停留了太久的背影。
周太知道她会来。周太在等她。
这个认知让顾星弥的脊背微微发紧。但她没有退缩。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几行字。周梁淑仪。仁和堂。港城出生。九十年代初移民。儿子在温哥华市中心做律师。
她把儿子的名字圈了出来。如果周太在温哥华的关系网是从她儿子开始的,那么这条线可能比预想的更深。一个在温哥华市中心执业的律师,可以帮助处理很多事情。移民、身份、法律文件、跨境业务。方敏芝当年选中周太作为联络人,也许不只是因为她在列治文开了二十多年诊所。也许是因为她的儿子,才是真正在幕后运作的那个人。
顾星弥把手机收好,看向车窗外。温哥华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而绵长。她想起沈聿宁在机场把伞放进她行李箱侧袋的那个动作。她当时在收拾行李,沈聿宁走进卧室,在行李箱旁边蹲了一下,很快就出去了。她没有问。现在她知道沈聿宁做了什么。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重新看向前方的路,目光平稳而确定。
港城那边,沈聿宁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港城公共档案馆的在线目录。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周梁淑仪”三个字。页面跳转,出现了一条记录。
“周梁淑仪,1962年生于港城。1989年与丈夫周国栋移居加拿大。1991年丈夫去世。1992年在列治文开设仁和堂中医诊所。无兄弟姐妹。母亲陈氏,1995年去世。”
沈聿宁盯着那条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搜索栏,输入了另一个名字。
“周国栋。”
页面跳转。一条记录出现在屏幕上。
“周国栋,1958年生于港城。1985年加入皇家香港警察队,任职于商业罪案调查科。1989年离职,移居加拿大。1991年因车祸去世。”
沈聿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周太的丈夫,是前皇家香港警察。商业罪案调查科。
她拿起手机,给顾星弥发了一条消息。
“周太的丈夫是前皇家香港警察。商业罪案调查科。1989年移民,1991年车祸去世。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更深。小心。”
她把消息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两行记录。港城的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