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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石屋里的旧时光 三天后,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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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港城高等法院宣判。
方敏芝站在被告席上,听到法官念出判决结果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金丝眼镜依然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灰色的囚服领口整齐,双手垂在身侧。主审法官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宣读判决理由,从促进会的组织架构到方敏芝的核心角色,从四名死者的遇害到江蔓和周晚的灭口,从周敏芝的投诉被压制到梁安晴的密封材料。每一条都清晰而确凿。最后,法官合上判决书,抬起眼,看向方敏芝。
“被告方敏芝,本庭判处你终身监禁,二十年不得假释。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敏芝的律师在收拾文件,方敏芝本人被法警带离被告席。她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再次朝顾星弥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停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顾星弥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双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方敏芝的背影消失在法庭侧门,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稳,没有抖。
沈聿宁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她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审判过程中她始终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普通的旁听者。法槌落下之后,她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顾星弥旁边。
“结束了。”沈聿宁说。
顾星弥抬起头看她。法庭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沈聿宁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顾星弥注意到她的肩膀线条比前几天松了一些。那种松是只有一起经历过很多事的人才能察觉到的。
“嗯。”顾星弥说,“结束了。”
两人走出法院大楼。港城的天空很蓝,云层很高,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干净而温和。门口的台阶上,周明琬和苏念安正在等她们。周明琬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沈聿宁和顾星弥走出来,迎上两步。
“判决下来了。”周明琬说,“方敏芝的案子在港城这边正式收束。但温哥华那边,监察委员会已经开始走司法协作程序。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内会有结果。”
“谢谢周教授。”沈聿宁说。
周明琬点了一下头。她看了一眼苏念安,苏念安走上前,看着顾星弥。
“顾法医,我下周回诊所。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询,随时可以来找我。免费的。”
顾星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苏医生,你已经帮了太多忙了。”
“那是我的专业。”苏念安说,“而且江蔓跟我说过,你不太会照顾自己。她说的时候还在笑。她说你总是把别人的事放在第一位,自己的事往后拖。”
顾星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台阶。阳光照在灰色的石材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角落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苏念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周明琬一起离开了。
沈聿宁站在顾星弥旁边,等苏念安走远了,才开口。
“去西贡?”
“嗯。”顾星弥说,“今天去。趁着天气好。”
下午两点,西贡。
沈聿宁把车停在石屋院子外面那条狭窄的乡道尽头。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土路上洒出一片片明亮的光斑。石屋的门虚掩着,上次离开时没有锁。顾星弥推开木门,灶台上的灰烬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凝成一层深灰色的浆。她把帆布袋放在木桌上,走到屋后那片菜地旁边,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沈聿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越过那道干涸的水渠,搬开洞口那块石头。山洞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比外面低了七八度。顾星弥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石台上那个防水袋还在原位。她走过去,拿起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空的——笔记本已经被周明琬收进了港大的保险柜,但防水袋还在。她合上拉链,把防水袋放进帆布袋里。
“就这个?”沈聿宁站在洞口,看着她。
“就这个。”顾星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防水袋是我买的。那本笔记本是她自己放进去的。我拿回这个袋子就够了。”
两个人退出山洞,把石头推回原位。顾星弥站在山洞外面,环顾了一圈四周。西贡的山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远处的海面在树影之间露出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石屋走去。
回到石屋里,顾星弥把防水袋放在木桌上。她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口已经冷了很久的锅和那摞柴。沈聿宁走进来,把门关上。石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但窗外的阳光依然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沈聿宁。”
“嗯。”
“你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我外婆的事吗?”
“没有说过。”沈聿宁说,“你只说过这个地方是你外婆的。”
顾星弥走到木床边坐下。她的手指在旧棉被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我外婆是西贡本地人。她在这间石屋里住了一辈子。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来这里。她教我认草药,教我生火,教我怎么在山里认路。她说,女孩子要会自己照顾自己。因为总有一天,没有人会替你生火。”
她抬起头,看着沈聿宁。“我外婆走的那年,我十四岁。之后我很少来这里。直到江蔓出事之后,我搬回港城,才偶尔会来。每次来的时候,我会烧一壶水,坐在门口,看着那条山路。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每次坐在这里,我都觉得她还在。江蔓还在。”
沈聿宁走到木床边,在她旁边坐下。石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那几道光。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旧木床上,肩膀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顾星弥偏过头,看着沈聿宁的侧脸。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下颌线上那道极浅的旧疤和眼角的细纹。
“沈聿宁。”
“嗯。”
“我那天在餐厅跟你说,江蔓让我替她去看所有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我说我看完了。但还有一件事。”
沈聿宁转过头看她。
“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里,有一件我还没看。”顾星弥说,“她没来得及看到我重新开始。她没来得及看到我再次相信一个人。她没来得及看到我喜欢上别人。”
石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一只鸟从屋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沈聿宁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
“你今天看到我了。”沈聿宁说。
“嗯。”顾星弥说,“我今天看到你了。”
她伸手,把沈聿宁搁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沈聿宁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手指更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顾星弥低头看着那只手,用拇指摩挲着那些茧的位置。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这只手,”顾星弥说,“打过枪,抓过人,写过很多报告。但它也会煎糊鸡蛋,会递纸巾,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江蔓没有看到这些。她没来得及看到我找到你。”
沈聿宁看着她。她翻过手,把顾星弥的手指扣住。她的力道很轻,但很确定。
“那你现在看到了。”沈聿宁说。
顾星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眼眶微红,但依然没有哭。她只是握着沈聿宁的手,握了很久。石屋里的光线在慢慢移动,从地板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外面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动了门缝边挂着的旧风铃。
“沈聿宁。”
“嗯。”
“今晚留在这里。不回港城。”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终于不再躲闪的确定。沈聿宁点了一下头。
“好。”
顾星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去生火。她架好柴,用打火机点燃引火的干草,火苗蹿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沈聿宁坐在木床上,看着她。火光在石屋里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短短地交叠着。
顾星弥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她把一杯递给沈聿宁,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灶台旁边的椅子上。沈聿宁从木床上站起来,走到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灶台的火光,喝着热水,听着外面的风声。
“沈聿宁。”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一个法医在一起?”
沈聿宁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以前想过什么?”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想过案子。想过升职。想过退休之后去南丫岛租一间小房子,每天钓鱼。”
顾星弥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石屋里很清晰。“你会钓鱼?”
“学过。”
“那你钓到了吗?”
沈聿宁沉默了一秒。“没有。我坐了一下午,一条都没钓到。”
顾星弥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放下杯子,走到沈聿宁面前,低头看着她。沈聿宁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石屋里的空气温暖而安静。
“那你现在还想退休之后去钓鱼吗?”顾星弥问。
沈聿宁看着她。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顾星弥的脸。她的嘴唇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颜色,眼睛里映着灶台的火焰。
“想。”沈聿宁说,“但不是一个人。”
顾星弥低下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沈聿宁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沈聿宁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顾星弥的睫毛轻轻刷过她的脸颊,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偏过头,吻了她。
灶台里的火在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石屋外面,西贡的山谷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海面闪着灰蓝色的光,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很久之后,顾星弥从沈聿宁的唇边退开,额头依然抵着她的。她的呼吸有些急,但嘴角弯着。
“这个,”顾星弥说,“江蔓也没来得及看到。”
沈聿宁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一颗被点燃的星。
“她看到了。”沈聿宁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事。“她让你替她看的东西,就是这些。”
顾星弥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只是看着沈聿宁,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重新回到灶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明天回港城。”顾星弥说,“温哥华的事,我需要跟周教授谈一下。如果监察委员会需要我去做证,我会去。”
“我陪你去。”
“不用。”顾星弥说,“你留在港城。你还有案子要查。方敏芝的判决下来了,但温哥华那边的网络还没有被查清楚。监察委员会需要一个熟悉案件的人盯着进度。你在这里盯着,我去那边做证。我们分头行动。”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聿宁听懂了她的意思。顾星弥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不会再躲在你身后。
“好。”沈聿宁说。
顾星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灶台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映在石屋的地板上。
两个人坐在灶台两侧,安静地喝着水。没有人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两个人都很清楚彼此在想什么的、不需要再多说的安静。
石屋外面,港城的霓虹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西贡的山谷在夜色中沉下去,只有石屋里的那一点火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