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沉溺》我是废物小宝贝

29、第二十九章 庭审 周四上午九

　　周四上午九点，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

　　这一次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第一排坐着周明琬和苏念安，第二排是重案组的几名警员，第三排和后面挤满了记者和旁听民众。法庭左侧的当事人席上，方敏芝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梳得很整齐，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她坐在两名律师中间，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叠厚厚的庭审材料。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尊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像。

　　沈聿宁坐在证人席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正装衬衫，外面搭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袖口下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的目光越过法庭，落在旁听席上。顾星弥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顾星弥点了一下头。沈聿宁收回目光，看向法官席。

　　主审法官入席。法槌落下。

　　“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监察委员会诉方敏芝滥用职权、妨害司法公正、协助掩盖谋杀案，正式开庭。首先由监察委员会陈述案件事实。”

　　首席调查员站起来。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而沉稳。从促进会的成立到方敏芝的核心角色，从四名死者的遇害到江蔓和周晚的灭口，从周敏芝的投诉被压制到梁安晴的密封材料，从何蔚青的自首到郑书宜的认罪声明。一条一条，一层一层。法庭里很安静，只有调查员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方敏芝坐在当事人席上，始终没有动。她的律师在调查员陈述过程中做了几次笔记，但方敏芝本人只是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法官席后面的那面港城区徽上。她的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紧张，只是平静。

　　“监察委员会出示第一组证据。”调查员说，“江蔓于2022年留下的调查笔记本。笔记本原件已于本周一由港城大学法学院独立顾问周明琬教授移交监察委员会，经法证科鉴定，确认为江蔓本人笔迹。笔记本中详细记录了促进会的组织结构、核心成员名单、以及方敏芝作为实际控制人下达的各项指令。”

　　书记员将笔记本的复印件分发给法官和当事人席。方敏芝的律师接过复印件，快速翻了几页，然后低声和方敏芝说了几句话。方敏芝微微点了一下头。

　　“监察委员会出示第二组证据。”调查员继续说，“周敏芝女士的录音。录音中，方敏芝以内部调查科主管身份，对周敏芝女士进行威胁，要求其撤回对同事性骚扰的投诉。周敏芝女士已于本周二正式向监察委员会提交了原始录音文件。”

　　方敏芝的律师站起来。“法官阁下，我方对这两组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我方需要指出，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方女士在内部调查中存在程序瑕疵，不能直接证明她参与了促进会的谋杀活动。江蔓的笔记本是死者单方面的记录，周敏芝的录音只涉及一宗内部调查案件。这两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联系。”

　　主审法官看向监察委员会调查员。“监察委员会是否还有补充证据？”

　　首席调查员站起来。“有。监察委员会传唤证人顾星弥。”

　　旁听席上，顾星弥的手指在帆布袋的肩带上收紧了一瞬。她站起来，穿过旁听席的过道，走到证人席上坐下。法庭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方敏芝的目光也转了过来。两个人隔着法庭对视了一秒。顾星弥看到方敏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一面冰冷的玻璃。

　　“顾法医，请陈述你与江蔓的关系，以及你在本案中的角色。”调查员说。

　　顾星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很稳，从她和江蔓的关系开始，讲到江蔓在2022年失踪和遇害，讲到她后来加入法证科，讲到她在“朱丽叶”酒吧的两年暗查。她陈述了江蔓笔记本被发现的过程，陈述了山洞里的防水袋和那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陈述了方敏芝在机场被捕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江蔓最后保护的人，她想看看是什么样。”顾星弥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她说的这句话，本身就证明她知道江蔓在保护我。她知道江蔓是因为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才被灭口的。”

　　方敏芝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证人的陈述属于个人推断，不具有法律效力。”

　　“反对有效。”主审法官说，“证人请只陈述事实。”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她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江蔓和顾星弥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江蔓的胳膊搭在顾星弥肩上，两个人都笑着。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

　　“这是江蔓遗物里唯一一张我们的合影。”顾星弥说，“她的笔记本里夹着这张照片。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写的是——‘小弥，我查到了，是方敏芝。’”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方敏芝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但沈聿宁看到了。

　　“这张照片的原件在哪里？”调查员问。

　　“在证物袋里。已提交给监察委员会。”顾星弥说。

　　主审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确认了证物登记。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敏芝。“被告方敏芝，你对证人提供的证据有何回应？”

　　方敏芝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推了推眼镜。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她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

　　“法官阁下，我承认我与江蔓见过面。她来找过我，询问关于促进会的事。我告诉她，促进会是一个合法的公益组织，与任何违法行为无关。她不相信。她开始跟踪我，偷拍我的照片，甚至在我公寓楼下蹲守。我承认我当时很焦虑，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我没有杀她。杀死江蔓的是程鸢。程鸢的行为是她的个人选择，与我无关。”

　　“但你在江蔓死后，继续为程鸢提供警署内部信息。你协助她规避调查，帮助她销毁证据。”调查员说，“这些行为，你如何解释？”

　　方敏芝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调查员脸上移开，落在旁听席上。她在旁听席上看到了顾星弥，看到了苏念安，看到了周明琬。然后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沈聿宁身上。

　　“我承认我处理了内部调查科的档案。我承认我调取了一些本不该调取的材料。但那些行为，我都是作为内部调查科主管的职权范围内行事。如果有程序上的瑕疵，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没有参与谋杀。我也没有下达任何谋杀指令。”

　　她坐下。法庭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主审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了一份密封的材料。那是梁安晴从加拿大寄来的录音转录文件。

　　“监察委员会提交第三组证据。梁安晴女士的录音转录文件。”主审法官说，“录音中，方敏芝对梁安晴女士说了一句话。‘我听说你的事务所最近在处理一宗敏感的案件。你知道的，法律界很看重声誉。’这句话，被梁安晴女士理解为对她继续投诉的威胁。”

　　方敏芝的律师再次站起来。“法官阁下，这句话本身并不构成威胁。方女士只是在提醒梁安晴女士注意职业风险。”

　　“但这句话发生的时间，是在梁安晴投诉法官之后，方敏芝以内部调查科名义调取梁安晴执业记录的同一周。”调查员说，“这是系统性压制投诉行为的一部分。而且梁安晴女士在录音中明确表示，她认为方敏芝的这句话是威胁。她的判断是基于当时的语境，而不是孤立的字面意思。”

　　主审法官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敏芝。“被告方敏芝，法庭将在三天内对本案作出判决。在此期间，你继续收押于港城监狱。退庭。”

　　法槌落下。

　　方敏芝站起来，法警走上前，准备带她离开。她经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拍。她偏过头，看向顾星弥。顾星弥坐在原位，迎着她的目光。方敏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顾星弥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合上。她的手还搁在帆布袋上，手指在拉链的边缘慢慢松开。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旁听席，朝法庭出口走去。在走廊里，沈聿宁正在等她。沈聿宁站在窗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走吧。”沈聿宁说。

　　顾星弥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沈聿宁。”

　　“嗯。”

　　“她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沈聿宁说，“但不管她想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星弥看着她。走廊里的光很暖，照在沈聿宁的侧脸上。她伸手，把沈聿宁外套领口上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线头拿掉，然后收回手。

　　“判决三天后。”顾星弥说，“三天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嗯。”沈聿宁说，“然后呢？”

　　顾星弥偏头看她。“然后什么？”

　　“然后你想做什么？”

　　顾星弥想了一下。“我想去一趟西贡。把石屋后面的山洞整理一下。江蔓的防水袋还在那里。我想把她的东西收回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陪你去。”

　　“好。”顾星弥说，“然后我想去一趟温哥华。梁安晴在那里。方敏芝在加拿大的联系人还没有被查出来。如果监察委员会需要，我可以去做证。”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计划一次普通的旅行。但沈聿宁知道，顾星弥在说的不只是旅行。她在说，她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所有事情。

　　“温哥华的事，等判决之后再说。”沈聿宁说，“现在先回去。你需要休息。”

　　两人走出法院大楼。港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沈聿宁走在顾星弥旁边，两个人的步伐一致。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顾星弥停了一步。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色的雏菊。她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沈聿宁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顾星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聿宁的手。就在人行道上，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沈聿宁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回握住她。

　　“走吧。”顾星弥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