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沉溺》我是废物小宝贝

27、第二十七章 自首 周二早上七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分，港城警署。

　　沈聿宁的黑色埃尔法刚驶入地下停车场，手机就响了。是警长打来的。

　　“沈督察，何蔚青在监察委员会楼下。她要自首。”

　　沈聿宁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什么时候到的？”

　　“七点二十。监察委员会的值班人员刚上班就看到她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她带了一个律师，还有一个文件袋。郑书宜跟她一起来的，但没有进楼。郑书宜在楼下的咖啡厅坐着。”

　　沈聿宁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顾星弥。顾星弥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今早是被沈聿宁叫醒的。她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听到“何蔚青自首”五个字，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肩带上收紧了一下。

　　“走。”沈聿宁重新发动引擎，掉头驶出停车场，“去监察委员会。”

　　监察委员会大楼在中环，距离警署大约十五分钟车程。沈聿宁把车停在楼下的临时停车位，和顾星弥快步走进大厅。何蔚青坐在大厅左侧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头发花白，没有化妆，脸上带着一种经过很长时间思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的律师。

　　郑书宜坐在大厅另一侧的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她看到沈聿宁和顾星弥走进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没有起身。

　　沈聿宁没有理会郑书宜。她径直走向何蔚青。何蔚青抬起头，看到她，站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大厅里相遇。

　　“沈督察。”何蔚青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我准备好了。”

　　上午八点十分，监察委员会问询室。

　　沈聿宁和顾星弥坐在旁听席上。周明琬站在调查员旁边，手里拿着何蔚青刚刚提交的文件袋。何蔚青坐在被问询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律师坐在她右手边。

　　首席调查员翻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逐份看过。有手写的日记、打印的邮件记录、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份签好字的认罪声明。何蔚青在声明里写道：她作为促进会的创始成员，参与了从理论构建到目标筛选的全部过程。她和方敏芝共同设计了促进会的运作模式，郑书宜负责法律支持，林幼清负责信息处理，程鸢负责执行。她自己负责筛选“不合格”的关系模式，确定哪些“需要被修复”。

　　调查员放下声明，看着何蔚青。“何女士，你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自首？”

　　何蔚青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调查员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杯沿上。然后她开口。

　　“因为江蔓。”

　　沈聿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江蔓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她那时候在做关于‘女性情感暴力’的深度报道。她通过一个学术会议的渠道联系到我，说想采访我关于‘非传统情感关系的心理动力’的看法。我答应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同时在调查促进会。我们见了三次面。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她问我了一个问题。”

　　何蔚青停了一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她问我，‘何教授，你觉得爱一个人，是不是一定要占有她？’我当时回答她说，‘占有是爱的自然延伸。’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那如果她不想要这种延伸呢？’”

　　问询室里很安静。顾星弥坐在旁听席上，手指攥着帆布袋的肩带。何蔚青说的这些话，江蔓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是江蔓的调查过程中没有被记录下来的部分。她一个人面对何蔚青，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何蔚青说，“她走了之后，我给方敏芝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有一个记者在查我们。方敏芝说她会处理。我以为她只是会让人去警告江蔓。我不知道她会杀人。”

　　何蔚青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江蔓死了之后，我退出了促进会的所有活动。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全部换掉，搬了家。我以为只要我停下来，事情就会过去。但方敏芝没有停。她一直在做，林幼清帮她，程鸢执行。我假装不知道。我假装我已经和这件事无关了。”

　　她抬起头，看着调查员。“但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没有勇气站出来。直到我听说方敏芝在机场被抓，直到我知道你们已经拿到了江蔓留下的笔记本。我才意识到，如果我再不来，我就和方敏芝没有区别了。”

　　问询室里安静了很久。调查员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看向周明琬。周明琬点了一下头。

　　“何女士，你的自首和证词已经被记录在案。”调查员说，“你提供的材料将作为案件的重要证据。你在促进会中的角色将由法院依法审理。在此期间，你需要配合监察委员会的后续调查，不得离开港城。”

　　何蔚青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律师扶了她一下。她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停了一步，看着顾星弥。

　　“你是江蔓的女朋友。”何蔚青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她看着顾星弥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顾星弥看着她。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何蔚青转过身，跟着律师走出问询室。门关上之后，顾星弥才慢慢松开帆布袋的肩带。她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有些发白。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的侧脸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沈聿宁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你还好吗？”沈聿宁低声问。

　　“嗯。”顾星弥说，“她说了对不起。但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应该给谁。给江蔓？给我？还是给那些她筛选出来、最终被程鸢杀掉的四个女人？”

　　沈聿宁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顾星弥的膝盖。顾星弥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它握住了。

　　走出监察委员会大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中环的街道上洒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沈聿宁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郑书宜呢？”顾星弥问。

　　沈聿宁往咖啡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郑书宜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前那杯咖啡依然没有动过。她看到沈聿宁和顾星弥走出来，站起来，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到台阶下面。

　　“何蔚青说完了？”郑书宜问。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说完了。”沈聿宁说，“她自首了。你打算怎么办？”

　　郑书宜看着沈聿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我打算做和何蔚青一样的事。但我想先跟你们说一句话。”

　　她看着顾星弥。“江蔓的笔记本里，有一个细节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她在记录促进会成员的时候，在方敏芝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标记。那个标记的意思是——‘此人不可信’。”

　　顾星弥皱起眉。

　　“江蔓在笔记本里写了很多东西，但她最聪明的地方在于，她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郑书宜说，“她画那个标记，说明她查到了方敏芝不只是促进会的‘伞柄’。方敏芝还有别的身份，别的渠道。她在警署内部的角色只是她的一部分。她还有另一条线，在港城之外。”

　　“港城之外？”沈聿宁追问。

　　“温哥华。”郑书宜说，“梁安晴在温哥华。但方敏芝在温哥华的联系人不止梁安晴一个。她在加拿大有一个完整的网络。她是那个网络在港城的联络人。如果你们只查了促进会，只查了港城内部的这些人，你们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沈聿宁盯着她。郑书宜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知道、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她说完之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沈聿宁。

　　“这里面是我和方敏芝过去五年的通讯记录。其中有几条提到了温哥华的联系方式和见面安排。你们需要这些，对吧？”

　　沈聿宁接过信封，没有打开。郑书宜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监察委员会大楼的入口走去。她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星弥一眼。

　　“江蔓是一个很好的人。”郑书宜说，“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聿宁和顾星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顾星弥低头看着沈聿宁手里的信封。

　　“温哥华。”顾星弥说，“方敏芝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嗯。”沈聿宁把信封收进口袋，“但港城这边，快了。”

　　她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顾星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港城午前的街道上。人行道旁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棵紫荆花，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被行人踩碎了，留下淡淡的痕迹。

　　“沈聿宁。”

　　“嗯。”

　　“周三晚上那家餐厅，靠海的。”

　　“嗯。”

　　“我查了。那里有一道招牌菜，是海鲜焗饭。江蔓以前最喜欢吃海鲜焗饭。”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顾星弥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释然的笑意。沈聿宁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伸手，替顾星弥把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拿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两人走进停车场。沈聿宁拉开驾驶座的门，顾星弥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中环，朝港岛西区的方向开去。港城的天空在头顶铺开一片干净的蓝，云层被风吹散了，露出久违的晴空。

　　而在监察委员会的问询室里，郑书宜坐在何蔚青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翻开自己的认罪声明，开始陈述她和方敏芝过去五年的每一次通讯、每一份法律文件的起草过程、每一个被促进会“处理”过的女人的名字。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件。

　　监察委员会的首席调查员在她陈述结束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话。

　　“郑女士，你提供的材料将直接关联到方敏芝在温哥华的联系人。监察委员会将与加拿大相关部门启动司法协作程序。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

　　郑书宜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很稳，没有抖。她想起江蔓来找她的那个下午。江蔓坐在她律所的会客室里，问了她一个问题。

　　“郑律师，你觉得法律应该保护什么样的人？”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