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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余波 周一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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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点,港城警署,重案组会议室。
监察委员会关于“朱丽叶”案的正式调查通报在九点四十分通过内部系统下达。沈聿宁站在白板前,把通报内容逐条念给组员听。方敏芝已被正式收押,第一次庭审定于下周三。程鸢在押候审。林幼清停职接受调查。何蔚青和郑书宜被监察委员会列为“关联嫌疑人”,限制出境,等待进一步传唤。
“何蔚青和郑书宜还没有被正式逮捕。”沈聿宁把两张照片钉在白板上,“她们是促进会的创始成员,负责筛选目标和提供法律支持。活页夹里有她们的签名和指令记录,但直接证据仍然不够。监察委员会需要她们本人的供词,或者更多书面证据。”
“她们现在在哪里?”警长问。
“何蔚青昨天从港城大学离职了。”沈聿宁说,“她的公寓已经退租。郑书宜的律所从周五开始停业,前台电话无人接听。两个人都像是突然从港城蒸发了。”
“又是消失。”顾星弥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声音很轻。
沈聿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继续往下说:“何蔚青在港城大学工作了十二年,她的研究方向是女性亲密关系和创伤修复。她的学术论文里有一段值得注意的内容,关于‘非传统情感关系的理论模型’。那段论文的发表时间是在促进会成立之前。如果她参与了促进会的理论构建,这些论文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何蔚青。”警长说。
“对。”沈聿宁关掉投影,“今天下午我去港大,找她的前同事和研究生了解情况。她被停职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可能就是她最信任的人。”
会议结束后,组员陆续离开。顾星弥坐在原位没有动。沈聿宁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状态不好。”
“昨晚没睡好。”顾星弥说。她没有细说。昨晚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敏芝在机场说的那句话,想着江蔓笔记本最后一页背面的那行字。江蔓让她“替自己去看所有没来得及看的东西”。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暖,但落在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人身上,就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嘱托。
“你跟我一起去港大。”沈聿宁说。
顾星弥抬起头看她。“你不是说你去问人?”
“我改主意了。”沈聿宁说,“你比我更懂心理学。何蔚青的研究方向是创伤修复和亲密关系,你在这方面的判断比我强。如果你在场,她前同事说出来的东西,你可能会听出我漏掉的部分。”
顾星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沈聿宁说得对。她确实比沈聿宁更懂心理学。但她也知道,沈聿宁改主意不只是因为这个。沈聿宁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走吧。”顾星弥说。
港城大学校园。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沈聿宁和顾星弥穿过校园主干道,朝心理学系大楼走去。何蔚青在港大工作了十二年,她的办公室在心理学系三楼。虽然她已经离职,但她的研究生还在,她的学术伙伴还在。
沈聿宁在二楼走廊里找到了何蔚青的前研究助理,一个叫宋然的女生,正在收拾办公室里的物品。她大约三十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得很随意。听到沈聿宁的来意后,她放下手里的纸箱,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何教授的事,我听说了。”宋然说,“但我真的不太了解。她只是我的导师,我跟着她做了三年的研究。她平时很忙,除了学术上的事,我们很少聊别的。”
“她离职之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计划?”沈聿宁问。
宋然想了一下。“没有。但她最近几个月情绪不太对。以前她每周都会开组会,但上个月她连续取消了三次。有一次我去她办公室送材料,看到她桌上放着一个绿色的活页夹。她看到我进来,很快就把活页夹合上了。”
沈聿宁和顾星弥对视了一眼。绿色的活页夹。方敏芝办公室里那个。何蔚青手上可能也有一个。
“那个活页夹里夹了什么,你看到了吗?”沈聿宁问。
宋然摇了摇头。“没有。但她合上活页夹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张照片露出来。是一张合影。几个女人站在一间酒吧里,举着酒杯。照片很旧了,颜色都发黄了。”
“酒吧的招牌你看得清吗?”
宋妍低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两个字。我只看到其中一个字是‘丽’。”
朱丽叶。顾星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何教授平时会去酒吧吗?”顾星弥开口。
宋然看了她一眼。“我不太清楚。但有一次她让我帮她收快递,收件地址不是她的公寓,是港岛东区一家花店。花店的名字叫‘鸢尾’。”
顾星弥的手指在膝盖上完全收紧了。沈聿宁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没有马上追问。她继续问了宋然几个问题,确认了何蔚青在港大最后几个月的活动轨迹和联系人名单。走出心理学系大楼的时候,顾星弥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鸢尾花店。”顾星弥说,“程鸢的花店。何蔚青的快递地址是程鸢的花店。”
“何蔚青和程鸢之间有直接联系。”沈聿宁说,“活页夹里的合影、快递地址、还有她和方敏芝的关联。她不只是促进会的理论构建者。她在操作层面也参与了。”
“而且她还在港城。”顾星弥说,“她没有跑。她只是从公开视野里消失了。如果她还在和程鸢的花店有联系,那她可能藏在港岛东区的某个地方。”
沈聿宁停下脚步。她站在港大校园的林荫道上,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港岛东区。鸢尾花店在港岛东区的一条小街上。她放大那条街附近的区域,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旧楼和窄巷。
“下午我去花店附近踩点。”沈聿宁说,“你回公寓休息。”
“我不累。”
“你昨晚没睡好。”沈聿宁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查案。何蔚青如果藏在花店附近,那片区域有很多老楼和暗巷。我需要你保持清醒。如果你跟着我去,我会分心。”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顾星弥听出了里面的坚持。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我回公寓。但你回来之后,不管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沈聿宁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顾星弥送上车。她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远处的街角。然后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下午四点十分,港岛东区。
沈聿宁把车停在距离鸢尾花店两条街之外的公共停车场。她步行穿过几条窄巷,在花店对面的茶餐厅门口停下。花店的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桶鲜花和绿植,门口挂着一串手工编织的风铃。门上的招牌确实写着“鸢尾花店”四个字,字体娟秀。
花店的门是关着的。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今日休息。”
沈聿宁站在茶餐厅门口,要了一杯外带奶茶,目光始终落在花店的方向。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花店的侧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大约四十出头,身材高瘦,穿着深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沈聿宁认出了她。郑书宜。促进会的创始成员之一。她从花店的侧门出来,上了一辆停在巷子里的黑色轿车,驶离了那条街。
沈聿宁把奶茶放在茶餐厅门口的垃圾桶上。她掏出手机,给警长发了一条消息。
“郑书宜出现在港岛东区鸢尾花店。何蔚青可能也在附近。调两组人过来,一组盯花店,一组跟郑书宜的车。”
她发完消息,没有离开,继续站在茶餐厅门口。花店的门依然关着,但侧门旁边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窗帘重新合上。
沈聿宁把那杯奶茶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左臂的伤口在袖子里隐隐作痛,她忽略掉了。
晚上七点二十分,沈聿宁的公寓。
顾星弥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她从周明琬那里拿回了江蔓笔记本的复印件,正在逐页重读。沈聿宁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窗外的港城已经暗了下来。
沈聿宁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一碗放在顾星弥面前的茶几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沙发另一头。顾星弥合上笔记本,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
“你盐放多了。”她说。
“嗯。”沈聿宁承认了。
顾星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继续吃面。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顾星弥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看着沈聿宁。
“沈聿宁。”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江蔓。”
沈聿宁放下筷子,看着她。
“江蔓死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顾星弥的声音很轻,“她太沉迷于她的调查了。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促进会上。我受不了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在你身边,但她的心全在别的地方。所以我们分开了。她搬了出去。然后她死了。”
沈聿宁没有插话。顾星弥继续说。
“那段时间我很恨她。我觉得她抛下了我,选择了她的调查。她死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跟她分手,她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去查那些东西。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我用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她选择去查,是因为她在乎。她在乎那些被促进会毁掉的人。她在乎那些和她一样的女人。她在乎我。她想让我活在一个人人都能安全地爱自己想爱的人的世界里。”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眶微红。她没有哭。
“江蔓让我替她去看所有她没来得及看的东西。”顾星弥说,“我不知道她说的‘所有东西’是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我想看的,是你。”
沈聿宁看着她。客厅的灯光很暖,照在顾星弥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沈聿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覆在顾星弥交握的手上。
“周三听证会结束之后。”沈聿宁说,“我请你吃饭。”
“你说过了。”
“这次我说具体一点。”沈聿宁说,“我知道港岛东区有一家餐厅,靠海。晚上可以看到对岸的灯光。我订了位置。周三晚上。”
顾星弥看着她。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量的松弛。
“你什么时候订的?”
“今天下午。”沈聿宁说,“你去港大之前。我用手机订的。”
顾星弥低下头,看着沈聿宁覆在自己手上的手。那只手很稳,掌心很暖。她翻过手,把沈聿宁的手指扣住。
“周三晚上。”顾星弥说,“我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交握着,谁也没有松开。窗外的港城在夜色中闪烁着,霓虹灯牌亮着,海面上的船灯亮着,远处对岸的楼宇灯光也亮着。那些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面里。
而在港岛东区鸢尾花店后面的那间小公寓里,郑书宜正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的法律文件。何蔚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窄巷。
“沈聿宁今天下午来过了。”郑书宜说,“她在对面站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何蔚青没有回头,“我看到了。”
“方敏芝已经进去了。林幼清也停了。我们两个是最后被点名的。监察委员会不会放过我们的。”
何蔚青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何蔚青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份法律文件拿起来,翻了翻。那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认罪声明。声明里写着她作为促进会创始成员的全部事实,写着她参与筛选目标、构建理论、协助规避调查的每一个细节。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日期是今天。
“我打算明天去监察委员会。”何蔚青说,“自首。”
郑书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窄巷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份认罪声明的一角。
而在港城的另一端,沈聿宁的公寓里,顾星弥靠在沙发上,渐渐睡着了。沈聿宁把毯子盖在她身上,拿起茶几上那本笔记本,继续翻看。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警长发来的消息:“郑书宜的车停在港岛东区。没有回中环。花店附近没有异常。”
沈聿宁回复了一个“收到”。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看江蔓的笔记本。窗外的港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所有的光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