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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封信 周日上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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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八点四十分,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
这一次的听证会没有按照原定日期等到周一。周明琬在周六晚上连夜向监察委员会提交了紧急听证申请,附上了沈聿宁从警署办公室取回的活页夹复印件。监察委员会在收到材料的四十分钟后批准了加急程序,主审法官于当晚九点签发了新一轮传票。
八点五十五分,法庭内已经坐满了人。旁听席上除了苏念安和周明琬之外,还多了几个沈聿宁不认识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镜头对准了当事人席上那把空着的椅子。
方敏芝没有来。
她的首席律师坐在当事人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声明,脸色比上周五阴沉了很多。方敏芝本人不在港城。沈聿宁在周六晚上收到警长消息,方敏芝于当天下午从家中离开,随身带着一个行李箱,此后没有回到中环公寓。
“法官阁下。”监察委员会首席调查员站起来,“被告方敏芝今日未出席听证会。我方已核实,方敏芝于昨日下午离开住所,目前下落不明。根据入境处记录,方敏芝持有周日晚上飞往加拿大温哥华的单程机票,航班号AC008,起飞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分。我方已向法院申请紧急出境限制令,并请求法院批准在机场实施拦截。”
主审法官翻阅了面前的申请材料,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签署了出境限制令和拘捕令。法槌落下的时候,沈聿宁已经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周明琬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沈督察。”周明琬递给她一个信封,“监察委员会刚刚收到一份密封材料。梁安晴从加拿大寄来的。里面是一份录音的转录文件。方敏芝在2021年处理梁安晴投诉的时候,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梁安晴录了下来。”
沈聿宁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转录文件只有几行字。
“梁律师,我理解你为什么要投诉那个法官。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继续下去,你的执业资格可能会被审查?我听说你的事务所最近在处理一宗敏感的案件。你知道的,法律界很看重声誉。”
沈聿宁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这够吗?”
“加上活页夹和周敏芝的录音,足够了。”周明琬说,“够了。”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向电梯。顾星弥已经在楼下停车场等她。两人昨晚商量好了,今天顾星弥会和她一起去机场。方敏芝在机场如果看到顾星弥,她的注意力会被分散。沈聿宁需要那个瞬间。
车子驶上通往赤鱲角机场的高速公路时,港城的天空依旧阴沉,海面上翻着灰白色的浪。沈聿宁开得很快,但没有超速。她左臂的伤已经基本愈合了,绷带拆了,只贴着一层薄薄的防水贴布。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伤口处偶尔会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感。
“她会在哪里?”顾星弥问。
“机场。”沈聿宁说,“她订了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航班。但以她的性格,她不会等到最后一刻。她会提前三到四个小时到机场,在贵宾休息室里等。她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但她没有。”
“对。出境限制令已经签发。她现在连登机牌都拿不到。”
顾星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跨海大桥。桥下是灰蓝色的海面,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聿宁。抓到方敏芝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沈聿宁看了她一眼。“回警署写报告。”
“我不是问这个。”顾星弥偏过头看她,“我是说,案子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车子驶下跨海大桥,进入机场快速路。路标显示距离客运大楼还有三公里。她没有马上回答。顾星弥也没有追问。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平稳的低鸣和雨刮器偶尔划过玻璃的声音。
车子驶入机场一号客运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沈聿宁把车停在靠近电梯口的位置,熄了火。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顾星弥。
“案子结束之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想请你吃顿饭。不在家里。出去吃。”
顾星弥看着她。“你请我吃饭?”
“嗯。”
“就吃饭?”
沈聿宁沉默了一秒。“不只是吃饭。”
顾星弥看着她的眼睛。停车场里的顶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沈聿宁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她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顾星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好。”顾星弥说,“不只是吃饭。”
两人推开车门,走进电梯。客运大楼的出发大厅里人很多,周日下午的航班密集,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沈聿宁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方敏芝如果已经到了,她不会在值机区。她会在贵宾休息室或者离境层。
“出发层。离境闸口。”沈聿宁说。
两人穿过人群,朝电梯方向走去。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顾星弥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报刊亭侧面那排杂志架上。一本港城本地周刊的封面在灯光下反着光,封面的左下角印着一行字。
“独家:警署高层涉连环命案,内部调查科主管方敏芝被停职。”
顾星弥伸手拿起那本杂志。封面照片是法院大楼的外景,配图下方用红底白字印着导读文字。她翻开目录页,找到相关文章。文章内容不长,但已经把案件的基本轮廓都写了出来。包括方敏芝被停职、监察委员会立案、江蔓案重启调查。
“有人泄露了消息。”顾星弥把杂志递给沈聿宁。
沈聿宁接过来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文章末尾停了一下。记者署名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文章最后一段写着:“据知情人士透露,方敏芝已于周六离开住所,疑为潜逃。监察委员会已签发限制令,警方正全力追查其下落。”
沈聿宁合上杂志,放回报刊架。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离境层在客运大楼的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聿宁一眼就看到了她。方敏芝坐在离境闸口旁边的咖啡厅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报纸。行李箱立在座位旁边,深蓝色的,中号,拉杆上挂着一个行李牌。
她看起来不像是要逃跑的人。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
沈聿宁和顾星弥穿过离境层的人流,朝咖啡厅走去。方敏芝在她们走近的时候抬起了头。她看到了沈聿宁,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顾星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报纸合上,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桌上的纸巾慢慢擦拭。
“沈督察。”方敏芝开口,声音和那天在听证会上一样温和,“你比我想象的快。”
“方敏芝,你被拘捕了。”沈聿宁走到她面前,掏出拘捕令,放在桌面上,“理由是涉嫌滥用职权、妨害司法公正、以及协助掩盖谋杀。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方敏芝看着那张拘捕令。她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弧度。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顾星弥。
“顾法医。”她说,“你来了。”
顾星弥站在沈聿宁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方敏芝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狼狈的痕迹。她像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从容。这种从容比任何恐惧都更让顾星弥脊背发凉。
“你为什么要来机场?”顾星弥问,“你知道出境限制令已经签发了。”
“我知道。”方敏芝说,“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方敏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就排练过的谢幕。她看着顾星弥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我想看看你。”方敏芝说,“江蔓最后保护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
顾星弥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方敏芝偏了一下头,看向沈聿宁。“沈督察,你知道江蔓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聿宁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按在了方敏芝的肩膀上,准备给她戴上手铐。方敏芝没有反抗,只是在她手腕上铐住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你以为你控制了一切,其实你什么都没有。’”
方敏芝说完这句话,把手背到身后,配合沈聿宁戴上手铐。她的动作很顺从,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个她一直抗拒的结局。两个机场保安从远处跑过来,协助沈聿宁把方敏芝带离咖啡厅。经过顾星弥身边的时候,方敏芝停了一步。
“顾法医。”她侧过脸,声音很轻,“江蔓的笔记本里,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字。你看了吗?”
顾星弥看着她。
“那是她写给你的。”方敏芝说,“她写在那本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是给你的。”
方敏芝被机场保安带走了。顾星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离境闸口的转角。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航班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登机信息。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沈聿宁走回来,站在她身边。“走吧。回港大。笔记本还在周教授那里。”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本笔记本的照片。她之前拍过每一页,但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她点开最后一张照片,放大,翻转。
最后一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写的人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小弥,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没有放弃。不要因为我停下。替我去看所有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顾星弥看着那行字。电梯里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映得发白。她的眼眶很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电梯门打开,停车场里的空气潮湿而寒冷。
沈聿宁站在电梯门口,等着她。顾星弥走出电梯,经过沈聿宁身边的时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沈聿宁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回握住她。
“回家。”沈聿宁说。
两人走向那辆黑色埃尔法。车子驶出机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港城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海面上,照亮了跨海大桥的桥塔和远处港岛的楼群。
雨停了。
晚上九点,沈聿宁的公寓。
客厅的灯开得很暖。餐桌上摆着两碗刚煮好的面,面上卧着两个煎得不太圆的鸡蛋和几片翠绿的青菜。沈聿宁坐在餐桌一边,顾星弥坐在对面。两个人的手机都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周明琬傍晚发来消息说,方敏芝已经正式被监察委员会收押,第一次正式听证会将在下周三举行。
顾星弥低头吃面。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久违的东西。沈聿宁看着她,自己碗里的面几乎没怎么动。
“你不吃?”顾星弥抬起头。
“在吃。”沈聿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顾星弥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煮面的时候,鸡蛋煎糊了一个。”
“没有。”
“有。我看到了。你把糊的那个放在自己碗里了。”
沈聿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面。顾星弥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响和冰箱压缩机的低鸣。窗外的港城已经安静下来,霓虹灯牌在雨后的空气中闪烁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沈聿宁。”
“嗯。”
“你说过案子结束之后要请我吃饭。”
“案子还没有结束。”沈聿宁说,“下周三还有听证会。方敏芝的审判还没有开始。”
“但第一阶段结束了。”顾星弥说,“江蔓的案子破了。周晚的案子也破了。程鸢在押。林幼清在押。方敏芝在押。你做到了。”
沈聿宁放下筷子,看着她。顾星弥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疲惫过后的、终于松弛下来的温和。沈聿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下周三听证会结束之后。”沈聿宁说,“我请你吃饭。出去吃。”
“好。”顾星弥说,“我等着。”
两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都没有在意。窗外的港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个角落。
而在港城警署的档案室里,周明琬提交的活页夹原件正在被监察委员会的专员逐页扫描存档。在港城高等法院的保密库里,梁安晴的密封材料被正式启封。在港城法证科的物证柜里,江蔓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防水袋中,封面上那行“给小弥”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终于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