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沉溺》我是废物小宝贝

22、第二十二章 石屋之外 中午十二点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西贡。

　　沈聿宁的黑色埃尔法沿着那条狭窄的乡道缓缓驶入村路尽头。车窗外是成片的芭蕉林和低矮的灌木丛，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泥泞的土路上洒出一片片斑驳的光斑。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间灰白色的石屋。

　　石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灶台的烟囱里冒着细弱的白烟，在微风中慢慢散开。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下，顾星弥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一堆刚生起来的火。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卫衣，头发散着，阳光照在她肩上，把那层细碎的绒毛镀成浅金色。

　　沈聿宁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湿气味。她拿起副驾驶上的文件袋和那袋从山下便利店买回来的补给，朝石屋走去。

　　顾星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她，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里，站起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沈聿宁注意到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扫到左臂，再扫到身后的车，像是在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嗯。”沈聿宁把塑料袋递给她，“买了些吃的。面包、罐头、还有一盒鸡蛋。”

　　顾星弥接过袋子，翻了一下，拿出一盒鸡蛋看了看。“你买了鸡蛋，但没有锅。”

　　沈聿宁沉默了一秒。“店里的锅卖完了。”

　　顾星弥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是根本没找。”

　　“嗯。”沈聿宁承认了。

　　顾星弥把袋子拎进石屋。沈聿宁跟着走进去。苏念安坐在木床上，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旧杂志。她抬头看到沈聿宁进来，放下杂志，露出一个很淡的、带着询问的微笑。

　　“听证会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沈聿宁在桌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苏医生今天在法庭上的证词很有分量。方敏芝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证词会带来什么，从她决定出庭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犹豫过。

　　沈聿宁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今天听证会的流程记录和监察委员会发布的一份初步通报，放在桌面上。顾星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下周一的听证会，需要笔记本原件。”沈聿宁说，“监察委员会已经启动了鉴定程序。周教授说，如果鉴定结果确认笔记本的真实性，方敏芝的律师今天提出的所有质疑都会失效。”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个防水袋，拉开拉链，把江蔓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棕色皮革封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边角磨损的痕迹像是一枚枚沉默的勋章。沈聿宁伸手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上江蔓的笔迹，然后合上。

　　“原件不能放在这里。”沈聿宁说，“方敏芝的律师今天在法庭上提到了一件事——他们在寻找笔记本的原件。如果方敏芝知道原件在你手上，她会派人来找。”

　　“石屋的位置，方敏芝不知道。”顾星弥说。

　　“但她知道我们在西贡。”沈聿宁说，“今天听证会上，方敏芝的首席律师提到了我的行车记录。他说我最近三天有两晚没有回公寓。他没有明说，但他在暗示他知道我住在外面。”

　　顾星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向沈聿宁。

　　“他跟踪了你？”

　　“不一定。但他在查我的车辆定位。”沈聿宁的声音很平，“如果他有办法调取我的行车数据，他就能确认我每天往返的方向。西贡不大。他不需要找到石屋的具体位置。他只需要在山下的几个路口蹲守，迟早会看到我的车。”

　　石屋里安静了几秒。苏念安从床上坐直了身体，看着沈聿宁。“那笔记本怎么办？”

　　“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沈聿宁说，“一个比石屋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她看向顾星弥。顾星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顾星弥先开口。

　　“港大。”顾星弥说，“周教授的办公室有独立保险柜。港大法学院不在警署的管辖范围内。方敏芝的手伸不进去。”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她刚才想的也是这个地方。周明琬昨天在电话里提过，法学院有专门为独立调查委员会准备的证物保管室。如果笔记本原件存放在那里，方敏芝要想拿到，必须经过监察委员会的正式批准。而监察委员会目前是独立于警署的。

　　“但转移的过程有风险。”沈聿宁说，“从西贡到港大，开车要一个小时。方敏芝如果已经布了人在山下蹲守，我们出门就有可能被盯上。”

　　顾星弥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

　　苏念安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走。如果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沈聿宁看了她一眼。苏念安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勉强。她今天在法庭上已经站到了方敏芝的对立面，留在石屋反而更危险。

　　“好。”沈聿宁说，“收拾东西。五分钟后出发。”

　　顾星弥把笔记本重新装进防水袋，放进帆布袋内侧口袋里。她蹲下来，把灶台里的火熄了，又把昨晚用过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她做得很快，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沈聿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山路。午后的阳光很好，山间有鸟鸣和风声，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把配枪的轮廓。

　　五分钟后，三人走出石屋。苏念安坐进后座。顾星弥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沈聿宁发动引擎，把车缓缓倒出院子，掉头朝山下驶去。

　　车子沿着那条狭窄的乡道一路下行。两侧的芒果树和芭蕉林在车窗外掠过，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快速移动的光影。沈聿宁开得不快，但很稳。她的目光不停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切换，观察着每一个岔路口和可能藏人的弯道。

　　车子开到山下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沈聿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辆深灰色的私家车停在路口右侧的树荫下面。车身没有熄火，引擎盖的缝隙里冒着极淡的白色水汽。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沈聿宁注意到那辆车的前轮微微向左偏着，像是刚从某个岔路口拐出来，在等待什么。

　　她踩下油门，没有减速，也没有变道，只是保持原来的速度直行通过路口。在驶过那辆深灰色私家车的时候，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对方的前挡风玻璃。里面坐着一个人，戴着鸭舌帽，低着头，像是正在看手机。

　　两车交会的瞬间，那辆深灰色私家车没有动。沈聿宁把车开过去，在下一个路口拐上了主路。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怎么了？”顾星弥问。

　　“路口有辆车。”沈聿宁说，“可能是方敏芝的人。”

　　顾星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能确定吗？”

　　“不能。但那个位置太巧了。刚好在山下唯一的出口。如果是蹲守，那是最佳位置。”

　　苏念安在后座开口：“那我们后面有人跟吗？”

　　沈聿宁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主路上车流正常，没有明显的跟踪车辆。“暂时没有。但我们要换一条路走。不走大老山隧道，绕道九龙塘。”

　　她在前方的路口掉头，驶向西贡公路的另一侧。车子绕了一个大圈，从清水湾道接入九龙塘，避开了最直接的路线。整个过程中，沈聿宁的视线始终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来回切换。她的左臂靠在方向盘上，绷带在袖子里若隐若现。

　　车子驶入港岛西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港大的钟楼在远处的树影之间露出一角灰白色的轮廓。沈聿宁把车停在法学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

　　“到了。”

　　三人下车，从地下停车场乘坐电梯上到三楼。周明琬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们。她看到三人走进来，从桌后站起来，目光扫过顾星弥手里的帆布袋。

　　“带来了？”

　　顾星弥把防水袋取出来，放在周明琬的桌面上。周明琬打开防水袋，取出笔记本，翻了翻，然后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把笔记本放进去。她关上柜门，转动密码锁，然后转过身来。

　　“这下方敏芝拿不到了。”周明琬说，“除非她拿到法院的搜查令。但以目前监察委员会的立案状态，她申请搜查令的可能性极小。”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她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重案组警长。

　　“沈督察，你让我查的方敏芝过去五年的内部调查档案，我调到了。其中有三宗案件的举报人信息在结案后被标记为‘自愿撤回’。但我在系统后台发现，这三宗案件的举报人在结案后都更改了联系方式，没有留下新地址。”

　　沈聿宁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敲。三宗案件。三名举报人。都在结案后“自愿撤回”并更改联系方式。这是方敏芝处理举报的标准流程——让举报人闭嘴，然后消失。

　　她抬起头，看向周明琬。“周教授，我需要你帮我查三件事。方敏芝过去五年经手的三宗内部调查案件——举报人的身份、举报内容、结案时间。这三个人现在都在哪里。”

　　周明琬看着她。“你觉得她们可能已经不在港城了？”

　　“或者更糟。”沈聿宁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顾星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港大校园里来往的学生。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听到沈聿宁和周明琬的对话，但没有插话。她知道沈聿宁在想什么。如果方敏芝连内部调查科的档案都能篡改，那她处理举报人的方式也一定很有一套。这三个人可能是证人，也可能是受害者。她们的证词可能比江蔓的笔记本更加致命。

　　但找到她们之前，沈聿宁需要先确认她们还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顾星弥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校园。港大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下周一之前，我们能找到那三个人吗？”顾星弥问。

　　“能。”沈聿宁说，“但需要时间。我今晚回警署调档案。你留在这里，和周教授待在一起。”

　　顾星弥偏过头看她。“我不去。”

　　“顾星弥——”

　　“你说过，方敏芝最擅长攻击软肋。”顾星弥说，“如果你一个人回警署，方敏芝的人可能在那里等你。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如果发生冲突，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的目光很平静，但沈聿宁知道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方敏芝的律师今天在法庭上提到了行车记录，说明她确实在监控沈聿宁的行动轨迹。如果沈聿宁今晚回警署，方敏芝的人可能已经在等她。

　　“那我们一起去。”沈聿宁说。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她转头看向周明琬。“周教授，苏医生今晚留在这里。可以吗？”

　　周明琬推了推眼镜。“可以。我办公室有沙发和毯子。苏医生可以在我这里过夜。”

　　苏念安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顾星弥点了一下头。“我没问题。你们去吧。”

　　沈聿宁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和顾星弥一起走出办公室。两人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顾星弥忽然伸手，按住了沈聿宁的手背。

　　“沈聿宁。”

　　“嗯。”

　　“如果今天在山下那个路口，那辆车真的跟了我们——”

　　“没有跟。”沈聿宁说，“我绕了路。它没动。”

　　“我知道。”顾星弥说，“但如果有一天，它动了呢？”

　　沈聿宁偏过头看她。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在顾星弥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看着沈聿宁，等一个回答。

　　“如果它动了，”沈聿宁说，“我会在它追上来之前，先带你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会回头处理它。”

　　顾星弥看着她。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打开。她松开沈聿宁的手，走出电梯。沈聿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向那辆黑色埃尔法。午后的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通风管道的低鸣。

　　车子驶出港大地下通道的时候，港城的天空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云。远处有雷声滚过，空气里弥漫着即将下雨的潮湿气息。沈聿宁把车汇入主路，朝警署方向驶去。副驾驶上，顾星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搁在帆布袋的拉链上，没有松开。

　　而在港城另一端的某间办公室里，方敏芝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首页是一张车辆信息查询单。查询对象是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车牌号清晰可见。

　　“西贡。”方敏芝低声说。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查到了。那辆车今天下午离开西贡之后，绕道清水湾道，从九龙塘进入港岛，最后停在港大法学院的地下停车场。”

　　方敏芝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港大。周明琬。”

　　“要跟进去吗？”

　　方敏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不用跟。但今晚我要你盯着那辆车。如果它从港大出来，你去看看，顾星弥是不是在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如果她在呢？”

　　方敏芝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她舌尖蔓延开。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如果在，”方敏芝说，“那就说明笔记本还在她们手上。原件的转移路线，就会在今晚暴露。”

　　她挂断电话，重新在桌前坐下。桌上那份车辆信息查询单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顾星弥和沈聿宁今天早上在港城高等法院门口的背影。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阳光落在她们肩上。

　　方敏芝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软肋。两个人的软肋是一样的。”

　　她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文件下面，继续看下一份材料。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港城的灯光次第亮起。霓虹灯牌在潮湿的空气中闪烁着，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