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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圈内人 中午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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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沈聿宁的公寓。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再泼下来一场。顾星弥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刚煮好的即食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已经泡得有些发胀。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低头翻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沈聿宁从卧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水汽。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左臂的袖子照例挽到肘弯,露出重新包扎过的绷带。她走到餐桌旁,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没说什么,只是去厨房又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热茶放在顾星弥手边。
“监察委员会那边有消息吗?”顾星弥问。
“周教授说还在走流程。四十八小时是从正式受理开始算。预计明天下午会有初步结论。”沈聿宁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碗还没泡烂的面吃了两口。她的动作很机械,吃东西像在执行任务。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从警署回来之后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她在书房里打了几个电话,写了两页邮件,还翻了一遍之前所有的案件卷宗。顾星弥知道她在想什么。林幼清说的那句话——“你犯了一个错误”——一直在沈聿宁脑子里盘旋。那不是一句恐吓。那是一句陈述。林幼清手里有东西,只是她们暂时还没有看到。
“沈聿宁。”顾星弥放下筷子,“你从回来到现在,没有停止过。”
“我不困。”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顾星弥说,“林幼清不是一个人。U盘里江蔓写得很清楚,那个圈子里有医生、律师、心理咨询师。林幼清和程鸢只是执行者。还有其他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上,等着看事情会怎么发展。”
沈聿宁停下筷子,看着她。
“如果林幼清被抓,那些人的秘密可能暴露。她们不会坐视不管。”顾星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她们比林幼清更隐蔽,更安全。她们不需要亲自杀人,但她们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开口。”
沈聿宁沉默了。她知道顾星弥说得对。从她拿到U盘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再只是程鸢和林幼清的案子了。它是一张网。每一条线索都是网上的一个结,牵动一个,其他的就会跟着颤动。
“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等。”顾星弥说,“等监察委员会那边正式立案。在正式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草惊蛇。”
“我知道。”沈聿宁说,“但我要确保你不会出事。”
“我在你家里。门窗锁好,楼下有保安。我不会有事的。”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沈聿宁注意到她没怎么吃面,手指也一直在无意识地拨弄茶杯。她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你昨晚没睡好。”沈聿宁说。
“你也一样。”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几秒。然后沈聿宁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她背对着顾星弥,声音混在水流声里:“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我盯着手机。有消息我叫你。”
“我不困。”
“那就躺着。”
顾星弥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反驳。她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侧身躺下。沈聿宁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给她盖上。毯子边缘掖到肩膀的时候,顾星弥闭着眼说了一句:“你比我妈还啰嗦。”
沈聿宁没理她,转身走回书房。
下午三点十七分,顾星弥的手机响了。
她躺在沙发上睡得并不深,铃声一响就醒了。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归属地显示是港城本地。
短信只有一行字。
“顾法医,我知道江蔓留下了什么。我想和你谈谈。半小时后,港大西门外的星巴克。一个人来。”
顾星弥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她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她看了一眼书房方向,沈聿宁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顾星弥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短信。号码是陌生的,语气是刻意的平静。这个人知道江蔓,知道U盘,知道她的职业,甚至知道她现在的状态。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意外的事——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沈聿宁。”
沈聿宁抬起头。
“我出去一趟。”
沈聿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去哪?”
“港大西门。有个人想跟我谈谈。”顾星弥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还亮着那条短信。沈聿宁扫了一眼,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顾星弥说,“短信里写得很清楚,一个人。如果她看到你,她不会出现。”
“你明知道可能是陷阱。”
“所以我告诉你我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顾星弥说,“半小时。如果四十分钟之内我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来找我。港大西门那家星巴克,二楼靠窗的位置。我会坐在那里。”
沈聿宁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收紧。顾星弥站在书房门口,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灰白色的边缘。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肩膀单薄,但站得很直。
“顾星弥。”
“嗯。”
“你带枪。”
“我带着。”顾星弥拍了拍帆布袋。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绕过桌子,走到顾星弥面前。她伸手,把顾星弥毛衣的领口拉正,又把散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
“四十分钟。”沈聿宁说。
“嗯。四十分钟。”
顾星弥转身走向玄关,换鞋,拿帆布袋,推开门。门关上的瞬间,沈聿宁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几分钟后,顾星弥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步伐很快,朝着港大方向走去。
沈聿宁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她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拿起手机,设了一个倒计时。
四十分钟。
顾星弥走进港大西门外的星巴克时,店里人不多。午后的咖啡厅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两个学生在低声讨论课题。她径直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港大校园的围墙和几棵老榕树,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伸展。
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喝。只是握着纸杯,手指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来。十分钟。她开始怀疑那条短信只是一个试探。二十分钟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走上二楼,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顾星弥身上停了一瞬。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气质很像大学讲师,温和、克制,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她手里拿着一杯拿铁,走到顾星弥对面坐下。
“顾法医。”她开口,声音温柔,“谢谢你肯来。”
“你是谁?”
“我姓苏。苏念安。”女人把拿铁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去,“我是心理咨询师。在港岛东区开了一间诊所。”
顾星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诊所地址在中环,看起来是正规执业。
“你怎么知道江蔓的事?”
“我认识她。”苏念安说,“两年前她找过我。她说她在查一个组织,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分析来理解那些人的行为模式。我们见过三次面。第三次见面之后,她就没有再来过。”
“所以你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苏念安摇了摇头。“我不是。但我认识圈子里的人。林幼清曾经是我的来访者。她在我这里做了将近一年的咨询。后来她突然终止了。我后来才知道,她把咨询记录销毁了。”
顾星弥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你来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林幼清今天早上找过我。”苏念安说,“她让我帮她做一件事。她让我以心理咨询师的名义,出具一份关于你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内容大概是‘顾法医因前伴侣被害,长期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其证词存在偏执和妄想倾向’。”
顾星弥盯着她。
“我没有答应。”苏念安说,“但这份报告不需要我来写。圈子里有别的医生,别的咨询师。她们中有人会愿意签这个字。一旦这份报告被提交到监察委员会,你之前提供的所有证词都会被质疑。U盘的内容也会被打上‘来源不可靠’的标签。林幼清不需要赢。她只需要让事情变得足够脏,脏到没人愿意继续查。”
咖啡厅里很安静。顾星弥握着纸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指,把纸杯放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江蔓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苏念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平静,“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帮她做一件事——找到你,告诉你,不要一个人扛。她说她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她不该把你拉进这件事,也不该瞒着你一个人去查。”
顾星弥低下头。她看着桌面上那张名片,看着“苏念安”三个字,看着诊所地址。她的眼眶很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手边的帆布袋,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你有办法阻止那份报告吗?”顾星弥问。
“我可以写一封信,以专业心理咨询师的身份,说明林幼清曾是我的来访者,她的陈述可信度存疑。这封信可以直接交给监察委员会。”苏念安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苏念安说,“林幼清不是一个人。她背后的人比你想的要多。但你手上有她们最怕的东西——真相。不要退。也不要死。”
顾星弥看着她。几秒后,她站起来,拿起那张名片放进帆布袋。她走出座位,经过苏念安身边时,停了一步。
“谢谢。”她说。
苏念安没有回头,只是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声音轻轻的:“走吧。你的人在楼下等你。”
顾星弥快步下楼,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港大西门的街道上,沈聿宁正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她穿着那件黑色衬衫,左臂的绷带在袖口若隐若现,目光直直地盯着星巴克的出口。看到顾星弥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
顾星弥走到她面前,停住。
“二十七分钟。”沈聿宁说。
“嗯。比预计的快。”
“她是谁?”
“心理咨询师。认识江蔓。认识林幼清。”顾星弥说,“她会帮我们。林幼清想伪造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来毁掉我的证词,但她提前知道了。她有办法阻止。”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的表情比出门前平静了很多,眼圈微红,但目光清亮。她把那张名片递给沈聿宁,沈聿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回家。”沈聿宁说。
两人并肩朝公寓方向走去。街道上行人稀少,榕树的气生根从头顶垂下来,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道道沉默的帘幕。走了几步,沈聿宁忽然伸手,握住了顾星弥的手。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掩饰。就是走在街上,自然而然地牵着手。
顾星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远处的霓虹灯牌在白天熄灭着,但晚上会亮。港城的夜晚总会到来。而当它到来的时候,该亮的东西,一盏都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