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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破晓前 傍晚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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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分,沈聿宁的公寓。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港城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从天幕边缘一点点铺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蓝黑色里。远处高楼的灯光次第亮起,霓虹灯牌开始苏醒,赤橙黄绿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沈聿宁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周明琬下午发来的邮件打印件。邮件里附了一份监察委员会的受理回执,编号清晰,日期标注为今天。回执下方有一段简短的附言:“正式受理。四十八小时答复期从明早九点开始计算。在此之前,请确保所有原始证据的安全。”
苏念安的信在下午五点送到了周明琬的办公室。周明琬在电话里说,信的内容很有分量,她会连同U盘一起提交给监察委员会,作为补充材料。林幼清试图伪造心理评估报告的计划,目前只有苏念安知道,但一旦提交,林幼清将面临双重指控——妨害司法公正和伪造证据。
顾星弥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沈聿宁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那封邮件的打印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聿宁的左手腕。绷带下面,伤口的愈合速度比预想的慢,医生说是疲劳导致的。
“你今天走了太多路。”顾星弥说,“手臂又开始渗血了。”
“不碍事。”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沈聿宁抬起头看她。顾星弥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自然。她在紧张。沈聿宁看得出来,顾星弥从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她视线范围内,每过几分钟就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在想什么?”沈聿宁问。
“在想林幼清今晚会做什么。”顾星弥说。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监察委员会明早开始算四十八小时。这意味着今晚是林幼清最后一个完整的不受干扰的夜晚。如果她想销毁证据、联系圈内其他人、安排退路,今晚是最好的时间。”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顾星弥说得对。林幼清不会等到明天。今晚她一定会动。
“周教授说,监察委员会正式受理之后,林幼清的行动会受限。但她今晚还有二十四小时。”沈聿宁说,“二十四小时足够她做很多事。”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会跑?”顾星弥问。
“不会。”沈聿宁说,“跑了就等于认罪。她不会认。她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让证据消失。”沈聿宁说,“U盘的原始文件我交给了周教授。但周教授在港大,林幼清动不了她。她能动的,是其他东西。比如,我们手上剩下的线索。比如,苏念安。”
顾星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苏念安今天主动来找你,说明她站在我们这边。但林幼清不知道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如果林幼清以为苏念安还在犹豫,她可能会去找苏念安施压,让她闭嘴。”沈聿宁的声音冷静而快速,“苏念安的诊所在中环。林幼清今晚可能去那里。”
“你想去?”
“我想在她去之前,先把苏念安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沈聿宁说,“如果苏念安出事了,那封信会被质疑。林幼清最擅长的就是质疑程序、质疑可信度。她会把苏念安也变成‘不可靠的证人’。”
顾星弥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
“沈聿宁——”
“这次你听我的。”沈聿宁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顾星弥面前,“周教授说过,林幼清第一个会对付的人是你。你留在这里,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去找苏念安,把她送到周教授那里。来回最多一个小时。”
顾星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沈聿宁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顾星弥伸手,把沈聿宁衬衫领口翻好,又顺手按了按她左臂的袖子,确认绷带没有被扯到。
“一个小时。”顾星弥说,“多一分钟都不行。”
“好。”
沈聿宁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星弥,顾星弥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热水,看着她。沈聿宁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顾星弥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几分钟后,沈聿宁的黑色埃尔法从停车位驶出来,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顾星弥放下窗帘,转身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把帆布袋抱在怀里。袋子里有那把备用配枪,有她的手机,还有苏念安给她的那张名片。
她拿出手机,解锁,翻到沈聿宁的号码。她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等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门铃响了。
顾星弥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盯着玄关方向,心跳骤然加速。沈聿宁有钥匙,不会按门铃。这个时间点,不会有快递,不会有外卖,不会有邻居来串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三次。间隔均匀,不紧不慢,像是有十足的耐心。
顾星弥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没有立刻走向门口。她先走到玄关旁边的储物间,从里面摸出一把长柄雨伞,握在手里。然后她贴着墙壁,走到猫眼前面,凑上去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色长风衣,短发利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细框眼镜。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温和而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幼清。
顾星弥退后一步,后背贴着墙壁。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她掏出手机,飞快地给沈聿宁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来了。”
短信发出后一秒,手机显示已读。没有回复。顾星弥知道沈聿宁现在可能在开车,但已读意味着她看到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林幼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温和而清晰:“顾法医,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谈谈。”
顾星弥没有出声。她握着雨伞的手指关节发白。沈聿宁说过,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她不会开。但她也知道,一扇门挡不住林幼清太久。
“我没有恶意。”林幼清的声音继续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江蔓。她临死前最后说的话,你想不想知道?”
顾星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指甲嵌进雨伞的塑料手柄里。
“我知道你会怀疑我。”林幼清说,“但你应该想一想,为什么程鸢会放过你。江蔓求她放过你。江蔓最后说的话不是关于她自己,是关于你。她说,别碰顾星弥,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知道,对不对?”
顾星弥站在玄关后面,听着林幼清的声音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她闭上眼睛。江蔓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模糊而遥远,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顾星弥。”林幼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江蔓留下的那个U盘,里面有一份文档。你看了,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份文档里写的东西,林幼清的名字出现了多少次?如果这份文档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知道林幼清是‘朱丽叶’的一员。但还有一件事,文档里没有写。”
顾星弥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蔓查到的那个圈子,比你想的要大。林幼清只是其中一个。程鸢也只是其中一个。如果你把这件事捅出去,会有很多人被牵扯进来。有些人你认识。有些人你信任。你确定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门内门外安静了几秒。走廊里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顾星弥站在玄关后面,握着雨伞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江蔓文档里的最后一句话——“不要一个人去查。我求你。”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林幼清。”
门外的声音停了。
“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害怕。但你说错了一件事。”顾星弥握着雨伞,站直了身体,“江蔓的文档里写了什么,我已经全部看过了。里面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包括你的。”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林幼清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比江蔓倔。”她说,“但江蔓最后也没赢。”
脚步声响起。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顾星弥贴着墙壁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松开手里的雨伞。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沈聿宁的回复。
“苏念安安全。十分钟到家。”
顾星弥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紧绷的弦,慢慢蹲了下来。她靠着玄关墙壁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门开了。沈聿宁走进来,看到顾星弥蹲坐在玄关地板上,脚步顿了一下。她关上门,蹲下来,伸手把顾星弥的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一边。
“她说了什么?”
“她说江蔓最后的遗言。”顾星弥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泪,“她说,江蔓最后说的是让我活着。她还说,那个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她试图让我害怕,让我退缩。”
沈聿宁看着她,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顾星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沈聿宁扶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站在玄关里,狭窄的空间让这个姿势显得格外亲密。
“你一个人面对她。”沈聿宁的声音很低,“你没开门。你做得很好。”
“我差点就开了。”顾星弥诚实地说,“她说到江蔓的时候,我差点就开了。”
沈聿宁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顾星弥完全没有预料的动作。她伸出手,把顾星弥整个人拉进怀里。她的手臂环得很紧,左臂的伤被牵动,但她没有松手。顾星弥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闻到沈聿宁外套上残留的夜风和雨水的味道。
“下次她再来,”沈聿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确定,“你开门。但开门之前,我已经在门外了。”
顾星弥闭着眼。她感觉到沈聿宁的心跳,快而有力,隔着衬衫传过来,撞在她的耳廓上。她忽然伸手,环住了沈聿宁的腰。
“你四十分钟就回来了。”
“苏念安很配合。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跟我走了。周教授会安排她住的地方。”沈聿宁说,“她说,林幼清今晚确实给她打了电话。如果我没去,苏念安可能已经出门了。”
顾星弥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松开手,从沈聿宁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她。
“沈聿宁。”
“嗯。”
“明早九点。监察委员会开始计时。林幼清今晚会做什么,我们拦不住。但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顾星弥说,“你说过,这个案子你会亲手结束。现在,我们一起结束它。”
沈聿宁看着她。玄关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顾星弥脸上还残留着的苍白,也照亮了她眼睛里那种终于不再躲闪的、坚定的光。沈聿宁点了一下头。
“一起。”
窗外,港城的夜继续延伸。霓虹灯牌在黑暗中闪烁不息,像无数双注视着这座城市的眼睛。远处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天际线在夜空中勾勒出一道参差的、明亮的轮廓。
而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两个女人站在玄关的灯光下,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最后四十八小时。
破晓之前,总是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