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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问询室 上午十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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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港城警署大楼,七楼会议室。
走廊里的气氛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日里来回走动的文员和警员都不见了,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一男一女,面无表情,胸前别着内部调查科的徽章。
沈聿宁走出电梯,顾星弥跟在她身后半步。看到走廊尽头那两个人,顾星弥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留在外面。”沈聿宁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沈聿宁——”
“问询室不能有无关人员在场。这是程序。”沈聿宁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藏在袖子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面色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但顾星弥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在微微收拢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四十八小时。”顾星弥说,“周教授那边一有消息我就给你发短信。”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她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那两个调查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替她推开了门。沈聿宁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会议室不大。长条形的桌子,桌子一侧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内部调查科的主管,姓方,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左边是一个年轻的调查员,正在操作录音设备。右边坐着一个人。
林幼清。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份打开的文件夹。她抬起头,看到沈聿宁走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而温和。
沈聿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方主管身上。
“沈督察,请坐。”方主管抬手示意,“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实名举报。举报人称你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调查本署法证科主管林幼清女士,并涉嫌违规取证。我们需要你对此作出说明。”
沈聿宁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姿态很放松,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知道这个过程会怎么走。林幼清不会直接指控她,她会用程序问题来困住她。越权调查,违规取证,这两条如果被坐实,轻则停职,重则被剥夺执法资格。四十八小时,她需要撑过这四十八小时。
“我承认我对林主管进行了调查。”沈聿宁开口,声音平稳,“但我是在调查‘朱丽叶’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发现林主管可能与案件存在关联。相关情况我已向重案组警长口头汇报过。”
方主管低头翻了一下文件:“你说的‘口头汇报’,有记录吗?”
“有。重案组会议记录中有我关于‘朱丽叶’案件调查方向的陈述。”
方主管看了一眼林幼清。林幼清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可以插话。方主管点了点头。
“沈督察。”林幼清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一件家常事,“你提到‘朱丽叶’案,我理解你查案的紧迫感。但你的调查方式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进入我的办公室,在没有出示任何搜查令的情况下,对我进行了带有指控性质的问话。这件事,我已经向内部调查科提交了正式投诉。”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桌面中央。上面是一份投诉书的复印件,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在强调“程序正义”和“越权行为”,却只字不提案件本身。
沈聿宁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她知道林幼清在做什么。她在把一场刑事案件转化为一起职场投诉,把所有的注意力从案件本身转移到沈聿宁的调查方式上。只要内部调查科认定沈聿宁的调查程序违规,那么她手上的证据就会失去法律效力。
“方主管。”沈聿宁转过头,看着中间的主调查人,“我申请暂停问询。在我说明情况之前,我有权要求一位工会代表在场。”
方主管推了推眼镜:“你有权要求工会代表。但沈督察,这个问询的性质是初步核实,不是正式纪律程序。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情况。”
“我明白。但我仍然要求工会代表在场。”沈聿宁说,“另外,我要求记录本次问询的全部内容,包括林主管的投诉内容和我的回应。”
方主管沉默了一下,看向林幼清。林幼清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沈聿宁捕捉到了。林幼清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冷静,也没有预料到她会要求完整的问询记录。
“可以。”方主管说,“我们等你二十分钟。”
沈聿宁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顾星弥正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沈聿宁走出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
“我需要工会代表。”沈聿宁说,“还有,把手机给我。”
顾星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沈聿宁接过,快速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周教授,我是沈聿宁。我目前在警署七楼接受内部调查科问询。对方要求我说明调查林幼清的程序问题。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周明琬的声音很沉稳:“你说。”
“监察委员会的申请递交了吗?”
“已经递交了。我在来警署的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好。请您到了之后直接上七楼。以港大法学院独立顾问的身份,申请旁听见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沈督察,你确定要让我以这个身份介入?这会彻底激怒林幼清。”
“她已经激怒我了。”沈聿宁说,“四十八小时我等不了。我要把这件事提前引爆。”
周明琬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好。我十五分钟到。”
沈聿宁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顾星弥。顾星弥接过手机,看着她的眼睛。走廊里的顶灯很亮,照得沈聿宁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站在那里,肩膀平直,目光清醒而坚定。
“你要把周教授拉进来。”顾星弥轻声说。
“她已经在里面了。只是提前让她登场。”沈聿宁说,“林幼清想用程序困住我,那我用程序反击。周明琬是港大法学院的独立顾问,她有资格旁听任何涉及法学院专业领域的纪律程序。她到场,就代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警署内部事务了。”
顾星弥看着她,忽然伸手,把沈聿宁左臂袖子上一处松了的绷带重新按了按。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品的包装。沈聿宁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没有动。
“沈聿宁。”顾星弥低声说,“你在里面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这间会议室的通风管道连着走廊的天花板夹层。”顾星弥抬起下巴,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一处不起眼的检修口,“声音传得很清楚。我是法医,我对建筑结构不陌生。”
沈聿宁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星弥看到了。
“你偷听我说话。”
“我是在确保你安全。”顾星弥收回手,站直身体,“十五分钟。我在外面等你。”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会议室。推开门的时候,林幼清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看到沈聿宁进来,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警觉。
“工会代表马上到。”沈聿宁重新坐下,姿态和之前一样从容,“在这之前,我想补充一点说明。”
方主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我刚才提到,我在调查‘朱丽叶’案的过程中发现林主管可能与案件有关。这个判断并非凭空而来。”沈聿宁说,“我手上有实质性的证据,包括音频、文档和聊天记录截图。这些证据已经移交给港城大学法学院独立顾问周明琬教授,并已在今天上午提交监察委员会。监察委员会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决定是否正式立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主管的笔停住了。年轻调查员的手指悬在录音设备的按键上方。林幼清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她嘴角那抹温和的微笑僵住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沈督察。”林幼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聿宁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直接,“林主管,你现在可以选择继续投诉我程序违规。但一旦监察委员会正式立案,你和我之间的程序问题会被放在一边。他们会先查案件本身。你确定要在这之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我身上吗?”
林幼清没有回答。她盯着沈聿宁看了很久。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方主管和年轻调查员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方主管说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周明琬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幼清脸上。
“方主管。”周明琬走进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是港城大学法学院独立顾问周明琬。受沈聿宁督察的请求,我来旁听本次问询。同时,我正式通知各位,我已于今天上午十点向监察委员会递交了关于‘朱丽叶’连环杀人案的独立调查申请。申请中涉及林幼清主管的相关情况。监察委员会已确认收到,并将在四十八小时内作出是否立案的答复。”
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方主管面前。方主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林幼清,再看向沈聿宁。他的表情像是在短时间内处理了太多超出职权范围的信息,有些茫然。
“这……”方主管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内部调查科的职权范围。我需要向署长汇报。”
“请便。”周明琬说,“但在汇报之前,我建议方主管先看一下这份申请中关于林幼清主管的部分。里面的内容,可能会影响你对本次问询性质的判断。”
方主管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近乎震惊的沉默。他合上文件,站起来,对林幼清说:“林主管,我需要暂时离开一下。”
林幼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越过方主管,落在沈聿宁脸上。沈聿宁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一个平静如水,一个面沉似铁。
“沈督察。”林幼清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沈聿宁说,“我只是把这件事交给了应该处理它的人。剩下的,是证据和法律的事。”
林幼清站起来。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收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被放慢镜头。然后她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比我想象的要麻烦。”林幼清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只有沈聿宁能听到,“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顾星弥留在了外面。而她现在,是一个人。”
沈聿宁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她冲向门口,推开门,冲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长椅还在那里,但顾星弥不在。沈聿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她掏出手机,拨出顾星弥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然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沈聿宁抬起头。电梯门打开,顾星弥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沈聿宁站在走廊里,表情微微一愣。
“怎么了?”顾星弥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我看你进去半天没出来,想你可能需要提神。楼下咖啡机太慢了。”
沈聿宁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接咖啡。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顾星弥看到她的表情,笑容慢慢收起来。
“沈聿宁?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沈聿宁接过咖啡,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实存在,“问询结束了。监察委员会介入了。方主管去汇报了。”
顾星弥看着她。她看到了沈聿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恐惧,是后怕,是某种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几乎失控的紧张。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聿宁面前,伸手把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把咖啡拿走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我在这。”顾星弥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在一起,“我哪都没去。”
沈聿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走廊里的灯很亮,照亮了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她握紧了顾星弥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周明琬走出来,看到她们站在走廊中央,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远处,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们。
“沈督察。”周明琬提高声音,“方主管已经向署长汇报了。署长正在赶来。四十八小时内,监察委员会会派人来接管案件。你和顾法医,可以暂时离开了。”
沈聿宁抬起头,看向周明琬。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拉着顾星弥的手,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顾星弥忽然开口:“林幼清说了什么?”
沈聿宁沉默了一秒。
“她说她犯了一个错误。”沈聿宁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她说,我把你留在了外面,一个人。”
顾星弥的手指在沈聿宁掌心里微微收紧了。
“我没事。”顾星弥说,“我只是去买了咖啡。”
“我知道。”沈聿宁说。她偏过头,看着顾星弥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很暖,照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但我还是怕。”
顾星弥转过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电梯顶灯的光,像是一面平静的镜子。她抬起另一只手,把沈聿宁额前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沈聿宁。”她说,“四十八小时。我们一起等。”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光线涌进来。两人走出电梯,穿过警署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港城的早晨已经过去,中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潮湿的街道上,泛起一片明亮的水光。
远处的霓虹灯牌在白天暗淡无光,像是一排睡着了的眼睛。但到了晚上,它们会重新亮起来。这座城市不会停,案件也不会停。
沈聿宁站在警署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蓝相间的天空。
“先回家。”她说,“你需要休息。”
“你也是。”
两人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身后,警署大楼七楼的窗户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那道身影停留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融入了走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