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沉溺》我是废物小宝贝

11、第十一章 鸢尾与荆棘 早上八点四

　　早上八点四十分，港岛西区，一间私人诊所。

　　沈聿宁坐在诊疗床边，左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医生拆开顾星弥昨晚包扎的纱布，露出那道已经有些发炎的刀伤。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有几处针脚因为夜间活动而崩开，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沈督察，这伤你昨晚就该来缝针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直接，一边清创一边皱眉，“拖了一夜，现在至少要重新缝五针。麻药可能不太够，忍着点。”

　　“缝。”沈聿宁说。

　　顾星弥站在诊疗室角落，靠着墙壁，双臂抱在胸前。她没看医生的操作，目光一直落在沈聿宁的脸上。沈聿宁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下针的那一刻，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了。

　　“好了。”医生收了针线，重新包扎好，又开了一盒抗生素，“三天内不要提重物。别沾水。每天来换药。再拖成这样，我就直接让你住院。”

　　沈聿宁从诊疗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缠得很紧，但至少不会再渗血了。她朝医生道了谢，拿起外套穿好，和顾星弥一起走出诊所。

　　港岛的早晨忙碌而嘈杂。上班的人潮从地铁口涌出来，塞满了人行道。的士在车流中穿行，发动机的轰鸣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城市交响曲。沈聿宁站在诊所门口，抬手拦了一辆的士。

　　“港大。”

　　两人钻进后座。顾星弥坐在她左边，沉默了一路。车子沿薄扶林道行驶，窗外是港岛西区密集的楼宇，偶尔能从楼缝之间瞥见一角灰色的海面。雨后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风。

　　“周教授那边，你联系好了？”顾星弥开口。

　　“昨晚发了邮件。她八点半回复说九点半可以见面。”沈聿宁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好。”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着那个U盘。她昨晚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之后，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放在帆布袋最内侧的口袋里。现在那个位置紧贴着沈聿宁昨晚递给她的那把备用配枪。

　　车子停在港大东闸。两人下车，穿过校园主干道，朝法学院大楼走去。港大的早晨很安静，除了几个背着书包匆匆赶课的学生之外，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法学院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显得冷峻而肃穆。

　　沈聿宁推开一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门牌上写着“周明琬教授”。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周明琬坐在桌后，六十多岁的年纪，短发花白，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她抬起头，看到沈聿宁和顾星弥，摘下眼镜，站了起来。

　　“沈督察。”周明琬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你邮件里说的事情很重要。坐吧。”

　　沈聿宁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顾星弥站在她身后。沈聿宁开门见山，把从“朱丽叶”到林幼清、从江蔓到程鸢的整个案件脉络扼要地陈述了一遍。她没有用任何多余的修饰词，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最后，她伸手，顾星弥从帆布袋里取出U盘，递给她。

　　沈聿宁把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周明琬面前。

　　“这里有完整的证据链。音频、文档、聊天记录截图。林幼清作为法证科主管，利用职务之便为程鸢提供警署内部信息，帮助她规避调查。程鸢执行了对四名死者的谋杀。两年前的江蔓案和三个月前的周晚案，是同一模式的前序案件。”

　　周明琬没有马上拿起U盘。她看着沈聿宁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

　　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嗒嗒声。周明琬先看文档，然后是聊天记录截图，最后打开音频。音频播放的时候，林幼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冷酷。周明琬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音频结束后，周明琬拔出U盘，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她把U盘收进自己的抽屉，锁上，把钥匙放进衬衫口袋。

　　“沈督察。”周明琬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把这个交给我，等于把你自己也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上。林幼清是你的上司。你在没有经过正式程序的情况下，私自带走了她可能参与的案件的证据。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你可能会被停职。”

　　“我知道。”沈聿宁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来了。”周明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不动声色的欣赏，“好。我现在以港城大学法学院的名义，向监察委员会递交独立调查申请。你手上的证据我会全部移交。但在监察委员会正式介入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你们自己。”周明琬说，“林幼清今天早上一定已经知道程鸢被捕了。她不会坐以待毙。如果她意识到你手上有证据，她会抢在监察委员会介入之前销毁一切痕迹。你现在手上的证据是唯一一份完整的备份，对吗？”

　　沈聿宁没有回答。顾星弥在她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是。”沈聿宁说，“只有这一份。”

　　“那就更危险了。”周明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法学院楼下那片空荡荡的草坪，“林幼清在警署经营了两年。她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广。她可能没有办法阻止监察委员会，但她有能力在你把证据交出去之前，用程序上的漏洞让你失去发言权。”

　　她转过身，看着沈聿宁：“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监察委员会从收到申请到正式立案，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你要保证自己不被停职，不被调离，不被以任何名义限制行动。”

　　沈聿宁站起来：“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明琬的目光越过沈聿宁，落在顾星弥身上，“这位是顾法医？”

　　“是。”顾星弥说。

　　“你是江蔓生前的伴侣。”周明琬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她看着顾星弥，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同情和审视的东西，“江蔓两年前找过我。她当时想做一个关于‘女性情感暴力’的深度报道，来法学院咨询过法律层面的问题。她提到了一个叫‘朱丽叶’的组织。但她说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后来她就没有再联系我。”

　　顾星弥的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肩带。

　　“如果你当时帮她就好了。”顾星弥的声音很轻。

　　“是。”周明琬没有回避，“如果她当时告诉我更多，我可能会帮她。但她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查。她太想保护你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沈聿宁没有打断这段对话，也没有试图安慰顾星弥。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被说出来，才能被消化。

　　“我会尽快把申请递交上去。”周明琬说，“你们现在回去。保持正常的工作状态。不要让林幼清察觉到你们已经掌握了实质性证据。如果她试探你，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沈聿宁说。

　　两人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琬忽然叫住了沈聿宁。

　　“沈督察。”

　　沈聿宁回头。

　　“你和顾法医，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不要分开。”周明琬说，“我不是在说案子。我是在说你们的安全。林幼清如果狗急跳墙，她第一个会对付的人是顾法医。因为她是你的软肋。”

　　沈聿宁看着周明琬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和顾星弥一起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沈聿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转过身，面对着顾星弥。

　　“听到了吗？”沈聿宁问。

　　“听到了。”顾星弥说。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顾星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正中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星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沈聿宁。”她说，“你昨晚在巷子里让我跑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顾星弥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我喜欢你。从两年前你第一次来法证科送案子的时候，就喜欢你。”

　　沈聿宁看着她。走廊里的光落在顾星弥的眼睛里，那双浅色的眸子像是被阳光洗过，干净得没有一丝犹豫。

　　“那时候你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领子没翻好。”顾星弥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自嘲的笑，“你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个督察怎么这么可爱。”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顾星弥的手腕。她的力道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实性。

　　“我不是可爱。”沈聿宁说，“我是紧张。”

　　顾星弥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两年前我就想告诉你。”沈聿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吞没，“但那时候你身边有江蔓。后来江蔓走了，你又一直躲着我。我以为你不想。”

　　“我是不敢。”顾星弥说，“我不敢再把一个人拉进我的世界。但你已经进来了。我赶不走你。”

　　沈聿宁看着她。阳光在她们之间流淌，安静而温暖。然后沈聿宁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那就不赶。”沈聿宁说，“四十八小时。之后还有更多的四十八小时。你哪里都不用去。”

　　顾星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沈聿宁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握紧了。她没有说话，但那个握紧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廊尽头，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电梯方向。一个穿着警服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她们走过来。

　　是重案组的文员。

　　“沈督察！终于找到你了。”文员快步走过来，神色紧张，“署长刚才发了紧急通知。说有人举报你涉嫌越权调查和违规取证。内部调查科要你十点半去七楼会议室接受问询。”

　　沈聿宁松开顾星弥的手，站直了身体。

　　十点半。现在是九点四十分。距离问询还有五十分钟。

　　林幼清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