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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姑苏截住 我追到姑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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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到姑苏渡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这一路,我从杭州追出来,过了三座城,没敢歇一口气。妖力烧得快见了底,两条腿像灌了铅,可我不敢停。我怕我一停,她就已经走进昆仑那片雾里了。
渡口风大。我远远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站在江边,心里那口气,才算是松了半分。
江水茫茫,渡口边拴着几艘乌篷船。我一夜没停,连妖力都烧了不知多少,才勉强追上她。
她就站在渡口的青石阶上,背着个小包袱,正望着江面。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说:
“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我站在她身后,喘着粗气,“你一个人要去昆仑,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我不是跟你商量。”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青,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说,“你上昆仑送死,我能在杭州等着?”
“我不是去送死。”她摇头,“我去取灵芝,救活他。”
“救他?”我一步跨到她面前,“他逼你喝雄黄,他想害你现形,你还要去救他?!白素贞,你到底图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
“图你活着。”她说,“他死了,劫断,天道降罪的是你。我只有救活他,你才能活。”
“我不要你救他!”我吼出来,“我不要你拿命去换一条你的命!你听没听懂?我宁可——”
“宁可什么?”她打断我,声音也高了些,“宁可你死?宁可让我守着你的尸体,活完这剩下的几百年?”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江水在脚下,哗哗地淌。清晨的渡口,已有早起的人,挑着担子来来往往。有人朝我们这边多看了两眼,又匆匆走开。
我盯着她脚边那个小包袱,看了很久。
“小白。”我哑着嗓子,“你这一去昆仑,若真回不来——”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在清晨的渡口,隔着一掌的距离,僵持着。
最后,是我先软了下来。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累了,小白。我真的累了。”
“你总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你替我做决定,替我挡劫,替我去死。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我从来没想躲在你身后,看你一个人扛。”
“我想要跟你一起。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一起。”
我的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渡口的风,吹得江面起了涟漪。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蹲下来,蹲到我面前。
“青。”她说,声音有些哑,“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她伸手,捧住我的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替你决定生死?”她的声音在发抖,“青,我是拿命,替你决定生死的。”
“你以为我嫁他,是愿意的吗?你以为我忍着他逼我喝雄黄,是愿意的吗?”
“我从黎山立下那道契约起,我的命,就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我每走一步,都在想,这一步,会不会害了你。”
“你跟我说,你想要跟我一起。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好好看你一眼——不必再担心这一眼会害了你。”
她说着,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我脸上。
我愣住了。
我从没见过她哭。
那个永远淡淡的、平静的白素贞,那个替我挡下一切却只字不提的白素贞,此刻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一抽一抽的,抖得厉害。我想起她这些年,多少次把伤藏起来,只跟我说“没事”。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哭。如今这一哭,像是把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全倒了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去擦,越擦越多。
“小白……”我伸手去擦她的泪,手却抖得厉害,“你别哭……”
“我没哭。”她吸着鼻子,把脸埋进我肩窝里,“是风沙迷了眼。”
我抱着她。她身上的衣裳,被渡口的风吹得冰凉。我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那点凉气,全焐化。
我们相拥了很久。
久到江上的雾散了,久到太阳爬上了江面。
渡口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个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我们身边过,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走了。
我这才发觉,我们俩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狼狈得很。我满脸是泪,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她看着我,忽然就笑了。那笑里,还有泪。可我知道,那是真的笑了。
后来,是她先松开我。她红着眼,看着我,忽然说:
“青,你知道吗。”
“嗯?”
“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时没明白:“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知道你是雄鱼。从你在三桥潭,从那片水花里破水而出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是雄鱼。”她一字一句,“你化形的时候,压不住那股男儿气。你以为你那句'尚不熟练'瞒过了我,可我从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条雄鱼。”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一直以为,我藏得很好。
我一直以为,她只当我是一个笨拙的小姑娘。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你、你既然知道……”我结结巴巴,“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你身边?”
“因为是你。”她说,“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青。”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哑着嗓子,“害我一直提心吊胆,怕你发现——”
“我本想瞒一辈子。”她垂下眼,“我本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我知道。这样,你就能安心做你想做的事。”
“可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瞒不住了。”
“青,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怎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这副女儿相底下,藏的是什么,我从来,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眼泪全蹭在她衣领上。
“白素贞。”我闷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那夜,我们宿在姑苏城里的一个小客栈。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从渡口走到客栈的,只记得一路上,我死死攥着她的手,一步也没松开。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我们说了很多话。说了这些年各自的委屈,说了那道缠了我们几百年的劫,说了好多好多,从前不敢说、也没机会说的话。
她说起小时候在山里,怎么一个人守着满山的孤独。说起遇见我之后,明明满心欢喜,却要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近,近了,会害了他。
她说到那道契约,说到黎山,说到她立下契约那日,掌心划开的那道伤。她摊开手掌给我看。那道旧伤,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可我认得,那是我见过最重的一道疤。
“小白。”我把她的手,贴到自己心口,“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嗯。”
“你答应我。”
“嗯。”她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一下,可那笑里,带着点苦味。
“青。”她说,“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我知道。”我说,“我也是。”
“可我怕。”她说,“我怕哪一天,我连你也护不住。”
“傻瓜。”我哑着嗓子,“谁要你拿命换。”
她没答话,只是把我的手,拢进她掌心里,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下了整夜。
不知从哪一刻起,我身上的妖力,像是循着什么,悄悄往她那边走。她的灵气,也软软地迎上来。两股东西,在我们身体的温热里,缠在一处,再也分不出你我。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大约就是她总说的“近了会害了他”的那个近。
可这一夜,我没躲,她也没躲。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股暖意,在她那边,悄悄地,落了根。
雨声渐渐小了。我趴在她肩窝里,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青,若这劫真躲不过去……下辈子,我们换个活法。”
我“嗯”了一声,在她膝上,睡熟了。
﹡ ﹡ ﹡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她睡得很沉。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心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留了一封信,压在她枕边。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白,你为我看了一辈子的路。这一次,换我去替你走一趟昆仑。”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然后我起身,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雨里。
我踏上渡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
江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那扇窗边,一定站着一个人。她大概,还是追上来了。
船离了岸,江上的风,灌进衣领里,凉得人一激灵。
我知道她醒了。她知道我走了。我们都装作不知道。
船夫问我去哪儿。我说,昆仑。他笑了,说年轻人胆子真大,那地方,神仙都不常去。
我没答话。我把那枚铜板塞给他,攥紧了船桨。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已经在江心。我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枚青碧色的鳞片——那是我自己褪下的护身鳞,本来是留给她过冬的。
我捏着那枚鳞片,看了很久,又放回怀里。
船头破开江水,一路向西。
我朝着昆仑,没有回头。